蓝白红三部曲之蓝/蓝/蓝色情挑
導演: 奇士勞斯基
2010-07-13 17:14: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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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藍色,自由的無處可逃」
——基斯洛夫斯基的電影敘事語言
電影創作中,如何講述故事是導演最重要的功課。奇斯洛夫斯基是這樣的一位導演,他更關注事件對人所造成的影響,更關注人在事件發生後所面臨的自身困境。緊扣人物的命運和心理是基氏電影的特點,他的電影之所以如此迷人,也正是這種細緻入微的對人性的關懷,以及導演自身對命運的思考 。
在《藍色》的故事中,一場偶然發生的車禍是片中主人公茱莉整個命運的轉折點, 這場車禍在敘事上來說非常重要,故事也是從這之後開始的。所以,奇斯洛夫斯基選擇了在電影的開頭來呈現這一事件。
電影的畫面開始前,首先出現的是汽車在公落上奔跑的音效,一陣陣的噪音開始讓觀眾進入到一種不穩定的情緒當中。緊接著出現的畫面是行駛中的輪胎的大特寫,並且鏡頭隨著輪胎經過一個個忽明忽暗的光區,電影的第一個畫面就給人一種緊張的壓迫感。再加上喧鬧的喇叭聲,輪胎摩擦路面的噪音,這樣的開頭預示著一場危機即將到來。之後的一系列畫面更是渲染了這種危機感:女孩拿著糖紙的手伸出窗外;藍色的糖紙在風中呼呼做響並飄向空中;隧道里閃爍的光帶;女孩望向鏡頭的雙眼;車底滴下的汽油……奇斯洛夫斯基用了一組具有暗示性的鏡頭來表現危機到來的前夕。但真正車禍發生的時候,只是一個簡單的汽車撞向大樹的畫面,沒有具體的原因交代,更沒有表現車禍發生一剎那的驚險和暴力。一切事情就像路邊那個玩球的孩子所看到的一樣,冷靜而殘酷。這就是奇斯洛夫斯基對電影敘事的理解,事件如何發生並不重要,重要的是事件的氣氛,以及事件發生之後給人物帶來的困境。並且,在這種處理方式背後,更隱含了導演對命運的理解。就像路邊玩球的孩子,一次偶然的成功使他把球定在了一根直立的棍子上,同時,一次偶然的車禍,導致了茱莉的命運徹底改變。發生的一切都是偶然,人類的命運正是由一個個偶然性的機遇組合在一起,但這些偶然交織排列之後,竟然織出了一張必然性的命運之網。這就像車禍發生之前的那些隱喻性的鏡頭,一些偶然的不經意的暗示卻組合成了人物無法改變的必然的命運。是偶然亦或必然?基斯洛夫斯基只是冷靜的呈現,剩下的留給讀者去判斷。
正式進入故事是在車禍發生之後,基氏開始用重筆渲染事件發生之後人物的心理狀態。人物的心理活動在文學中有很多種的表現方式,而在電影中,卻需要一種更為獨特的視聽語言來表達。基斯洛夫斯基一直是刻畫人物心理的大師,他在《藍色》中經常用特寫鏡頭來做為表現形式。醫院裡的第一個鏡頭已是這樣,這是一個茱莉的主觀鏡頭,但卻顯得格外抽象。攝影機拍下了這樣一個特寫畫面:一片絨毛在空氣的流動中輕微擺動,一直延續了十幾秒直到醫生從後景入畫。而直到這時候,觀眾才意識到原來這是茱莉的眼睛所看到的。就是這樣一片細細的絨毛,卻準確的表現出了躺在病床上的茱莉的心理活動。車禍已經發生了,她剛剛甦醒,還並不知道丈夫和女兒的生死,但她肯定也感覺到了悲劇時刻的來臨。茱莉這時的心理可想是複雜而痛苦的,但面對將會到來的悲劇命運,一個躺在床上的傷者能做什麼呢?這時候的茱莉只想讓自己的腦子放空,不去想身邊的一切,甚至想讓時間凝固,延緩宣判的到來。所以,躺在病床上的她只能用眼睛直直的盯著床上的一片絨毛,這在現實情況中成立,在人物心理上更是準確的傳達。這個微小到幾乎無法讓人察覺的細節,卻反應出導演對於故事中人物心理的準確把握,而這片輕微晃動的絨毛,也就顯得格外細膩而動人。另外值得注意的是之後的一系列茱莉眼睛的特寫。在一次訪談中,茱莉的扮演者「朱麗葉.比諾什」說她在起初並不理解導演為什麼要這樣來拍。做為一個演員,肯定是很願意來表演激情戲的,在這樣的戲裡,通常的安排也都是會留給演員表演空間,安排一場戲通過演員的行為動作來表現人物悲傷的情緒。但基斯洛夫斯基的做法卻是非常的克制,一直到茱莉在電視裡觀看丈夫的葬禮,都沒有那種常態的哭泣絕望場面。除了茱莉的一次企圖自殺外,別的大部份都是通過特寫茱莉的眼睛來表現。和之前表現絨毛的那個鏡頭一樣,這是基斯洛夫斯基表現人物內心的特點。他敢於用特寫鏡頭,因為這種鏡頭更為直接,也更有力量,畫面中茱莉那含著淚水的眼睛,讓人直接感受到了茱莉的悲傷。
而在《藍色》中,另一種呈現人物心理的方式是,通過黑場和背景音樂的結合來產生一種夢幻的效果。這是更為個人化符號的一種視聽語言,在片中反覆用過好幾次。比如茱莉在椅子上休息的時候,在游泳池裡上岸的時候,坐在樓道裡的時候,和男孩說話的時候……每一個看過這部電影的人都對這一效果印象深刻,因為這是非常符合人類的思維活動規律的。每一個人都有出神的時候,尤其是當人在極度悲傷的狀態下,經常會聽不見周圍的聲音,突然進入一種游離的思維狀態。茱莉也是這樣,這是一種突然而來的悲傷,同時也是偶然的,並非每次都是同樣的原因。而由於她的身份是作曲家,所以不難想像她會產生那種轟然的如交響樂般的絕望感。基斯洛夫斯基敏銳而準確的把握住了人物的心理,並且用一種獨特的形式呈現出來,使得整部影片刻上了強烈的個人符號。
呈現人物的悲傷心理是敘述事件的延伸,但畢竟電影需要敘事,人物也需要一個行為目的,這才能展開之後的故事。而茱莉的目的,就像她告訴她母親的那樣,她要擺脫所有的回憶,也就是要尋找自由。於是,她開始嘗試各種辦法來獲得自由。在這一層的敘事當中,基斯洛夫斯基的表現手法和刻畫人物心理一樣,仍然是通過細節來呈現事件。
所謂睹物思人,要擺脫回憶,就要先清理之前的舊物。茱莉在回到自己的房子之前,專門問了管家是否按她的要求清理乾淨了那個藍色房間,管家回答說已經清理了。但當茱莉進去的時候,卻發現牆壁還是藍色的,並且那串藍色水晶吊燈也還掛在原來的位置。她坐在樓梯間,手心裡握著從吊燈上扯下來的一串藍色水晶,光照在水晶上,在茱莉的臉上反射出藍色的光斑,她憂鬱的閉上了眼睛。這是一處動人的細節,如果說藍色象徵了自由,茱莉也渴望自由,那麼茱莉本應最渴望藍色,但偏偏,自己的記憶又是和藍色結合在一起的,那麼對於茱莉來說,藍色代表的究竟是「自由」還是「不自由」呢?或者說,茱莉是否能夠真正得到「自由」呢?這是基斯洛夫斯基留給觀眾的思考。在影片中,導演大量利用藍色的場景和道具來做為人物心理的外化,就像茱莉浸泡在藍色的游泳池裡那樣,把茱莉面對的道德困境直觀的呈現了出來,同時也給了觀眾思索的空間。
茱莉的記憶就像那個藍色的房間,如何清理也無法把所有的舊物都仍走,這個房子本身就承載了如此多的回憶。於是,為了要獲得自由,茱莉進行了另一種嘗試,她要在這間房子裡面和奧利弗做愛,用身體的釋放來享受片刻的自由。在自己的家裡甚至自己的床上釋放自己的身體,有時候逃避記憶的方式就是背叛自己的記憶。這時她對奧利弗並沒有愛,與其說這是做愛,不如說這是茱莉告別過去的一個儀式。基斯洛夫斯基在這裡並沒有像很多電影那樣大肆的渲染性愛場面,因為他想表現的並不是性愛這一事件,和車禍一樣,他更關心的是人物在事件背後所面臨的道德困境。所以,我們在影像上看到了一個憂鬱的茱莉和一個尷尬的奧利弗,他們的臉慢慢接近,在兩人接吻的過程中奧利弗並沒有閉上雙眼,在他們身後,有一面藍色的牆壁。
很顯然,身體上的自由只是短暫而卑微的,片刻的歡愉根本無法對抗內心的絕望。茱莉一個人逃離了熟悉的地方,開始了獨居生活。逃離的過程是痛苦的,基斯洛夫斯基只用了一個細節就呈現出了這種痛苦的特質,這就是茱莉離開家是用手蹭牆的那一幕。朱麗葉.比諾什在談到這裡的拍攝的時候說,導演安排了這一場戲,但卻也沒要求真的用拳頭去蹭牆,是她自己堅持要用手真的去蹭牆。或許也正是因為真實,這一幕的情感力度非常的強烈,讓人觀看的時候心裡不免被揪了一下。到這裡,茱莉隔裂的不僅僅是曾經的生活,同時也割裂了和人群的接觸,她想把自己封閉起來從而得到屬於個體的自由。但基斯洛夫斯基顯然已經給出了答案,這種方式也不可能獲得真正的自由。
記得基斯洛夫斯基在一次訪談中談起了一個細節,講述當時如何處理方糖被咖啡浸染的鏡頭。這也是基氏慣用的用物體來外化人物心理的特寫鏡頭,這個鏡頭發生在茱莉在咖啡館和奧利弗相遇的那場戲裡。這場戲對茱莉這個劇中人物來說非常重要,因為在這場戲裡茱莉把自己完全封閉起來,對周圍的一切都漠不關心。但在咖啡館裡,她卻遇到了愛著她的男人,同時,咖啡館外的流浪漢吹奏著和她創作的相似的旋律。這兩者似乎都在想把茱莉從封閉的內心世界里拉出來,但茱莉顯然不為所動。她對所有的東西都不關心,不管是愛她的男人還是自己曾經的作品,在茱莉的眼裡,只有手中的那塊方糖。但是,這些卻引起了茱莉心裡的細微變化。正是由於這個原因,基斯洛夫斯基專門讓道具師找來了許多種方糖,因為導演要求整個方糖被浸染的過程不能超過五秒鐘。不能更長或更短,必須控制在五秒之內。至於原因,基氏解釋說處理鏡頭必需要站在故事裡人物的立場上,這個鏡頭表現的是茱莉心理的瞬間變化,所以一瞬間的心理變化不可能變得更長。而站在觀眾的角度上來說,對於一個大特寫鏡頭,五秒鐘也是相當長的時間長度了。正是這種對細節的追求,基斯洛夫斯基才把劇中人物的心理精確的呈現出來。
其實,茱莉雖然把自己封閉了起來,過起了獨居生活,但心理上也正是像那塊被咖啡慢慢浸染的方糖一樣,一次次的受到波動。在敘事上,可以說茱莉的這段時間的經歷全是由各種偶然的事件組接而成,但同樣,正是這些偶然的事件卻又一次編織成一個必然的命運把茱莉引向了另一方。
先是車禍的目擊人,那個玩球的男孩出現了,他主動打電話找茱莉,要交還她在車禍時遺失的十字架。茱莉去見男孩,本來看似已經過去的往事卻在偶然中被人提起。起初在交談中茱莉又一次感受到了那轟然而至的悲傷,直到聽見丈夫臨死前說的笑話時,她卻忍不住開始笑了起來。這個笑容是整部電影中茱莉少見的大笑場面,她說當時他丈夫講這個笑話的時候他們全家人都在笑,也這是在這個時候,車禍發生了。這個細節的設置非常獨特,這裡面有一種基斯洛夫斯基式的幽默。命運就是如此偶然性的東西,它在你不注意的時候悄然而至,當你笑容尚未收起來的時候悲劇已經降臨。但在這裡終於解釋出了車禍的原因,或許就是因為這個笑話。但,這就是命運,它究竟是偶然的還是必然呢?基斯洛夫斯基講了這麼一個笑話,留下了一個問號。
之後茱莉遇到的是「老鼠事件」,這也是一次偶然發生的事。老鼠竟然在茱莉租的房子裡生下了一窩小老鼠,這對剛剛失去孩子的茱莉來說,無疑又是當頭一棒。觀看基斯洛夫斯基的電影,通常要求觀眾具有一顆敏感的心。因為他的電影所呈現的許多事件,細節,全是一個極度敏感的人對生活,對人性的觀察。就像之前的方糖,這種匠心或許不是每個讀者都能體會的到的,但基斯洛夫斯基卻一直追求著自己的完美。這一「老鼠事件」也正如此,如果不是一個敏感的人,是不會對這一事件產生如此巨大的反應的。很自然,導演把茱莉設定成一個和自己一樣敏感的人,當她看到這一幕的時候完全承受不了,這無法不讓她聯想到自己的境遇。於是,她借來了鄰居的貓殺死了這一窩老鼠,但之後卻又對自己的做法後悔不已。這場戲看似是茱莉生活中的一個偶然事件,但卻在心理上影響了茱莉對生命的認識,或許正是因為這樣的一個偶然事件,才使得之後茱莉對她丈夫的情人有那樣的態度。基斯洛夫斯基經常是用一種偶然不經意的敘事態度來把整個事情變得更必然。而也正是在這一事件的處理上,茱莉和妓女的關係開始變得更為親密。
其實妓女和茱莉早已相識,他們是住同一棟樓的鄰居。兩人的相識也是一次偶然的意外,茱莉被鎖在了自己的房門口,在樓道里休息的時候撞見了妓女接客。之後全樓居民簽字要求趕走妓女,但茱莉卻拒絕簽字,這使得妓女無法被趕走。這時的茱莉只是因為完全不想去管別人的事情而做出的舉動,並非真正要幫助妓女。但妓女卻很感激茱莉,主動去跟她交往,並幫茱莉打掃被貓殺死的老鼠。直到這時,妓女才跟茱莉算得上是朋友,所以,當半夜妓女要求茱莉去夜總會救她的時候,茱莉會同意過去。這條線索在整個電影的敘事裡也算得上是千里伏線。正是因為茱莉半夜來到夜總會,才會在這裡看到電視,了解到奧利弗在繼續做自己和丈夫的音樂,甚至看到了照片上丈夫的情人。基斯洛夫斯基把茱莉知道這個秘密的過程安排的非常複雜,正像茱莉問奧利弗的那樣:「如果是我拿了文件,當時我便會知道。」「如果是我把它燒了,我永遠也不會知道。」真正的生活就是充滿了許多的機遇與偶然,基斯洛夫斯基一生的敘事作品都在質問偶然與必然的關係,從早期的《盲打誤撞》到最後《紅》,基斯洛夫斯基提出了生命的本質就是偶然,人在偶然的事件中遭遇到自我的命運。而更有意思的是,茱莉是在夜總會裡獲知丈夫的秘密,這麼一個重大的事件竟然是安排在燈紅酒綠的煙花之地,這裡也有著基氏對情慾的獨特理解。茱莉第一次見到妓女,正是看到鄰居背著妻子去妓女家偷情,而自己又是在妓女的工作場所得知自己的丈夫有外遇,再加上妓女對茱莉說的話,其中關於妓女的父親來看色情表演的事。基氏在這裡賣了一個關子,看似沒有關係的幾個細節,卻被他信手捻在了一起,其中或許產生了延伸的意義,自需有心的讀者自己去聯想。但可以肯定的是,一個對作品的細節如此精心營造的導演,是不可能把故事的重要轉折點安排在隨隨便便的一個場景裡的。
發現丈夫生前的秘密,這對於朱莉來說,在心理上的衝擊不亞於故事剛開始時的那場車禍。她失去了愛人和親人,無法承受自己的命運,想要逃離所有的回憶,但現在更要面對丈夫生前的背叛,茱莉要開始面對一個新的道德困境。她該如何面對丈夫的背叛呢?通過之前的敘事,茱莉的性格已經被明確的表達了出來,她不是一個情感懦弱的小女人,在面對自己的困境時,茱莉一直在嘗試尋找新的出路。這次也一樣,她主動去尋找丈夫的情人,在發現她已經懷上了丈夫的孩子的時候,更是把自己的房子和財產都留給了她。對茱莉來說,只有離開以前的所有記憶才能找到真正的自由,而記憶里更多無法割捨的正是「愛」。丈夫的情人在這個時候出現,這似乎給了茱莉一個理由去遺忘曾經的愛。她沒有對丈夫的背叛產生更多的恨,逝者已斯,對現在的茱莉來說,她只想要自由,一種情感上的真正自由。那個藍色的房子對茱莉來說是一種情感上的負累,現在把它留給丈夫的情人,或許也是一種對同為人母的她的成全。如果說之前離開家是一種逃避的話,那現在把它送給別人則是一種主動的割捨,逃避隱含著一種留戀的無法放棄的心理,而割捨卻代表著對個體的自由的肯定。同時,割捨也是一種了卻,了卻了曾經物質上的所有,也要同時了卻心理上的癥結。這首先是在自己的藝術創作上,畢竟茱莉和她丈夫同為作曲家,二人共同創作的《歐洲進行曲》是一首未完成的樂章,茱莉曾經一直逃避著面對這一事實,甚至想要通過銷毀曲譜來遺忘。但現在的茱莉卻想要完成最後的部份,和那個藍色的房子一樣,逃避也無法割捨曾經的記憶,現在茱莉想要真正的了卻它,只有去完成,通過完成來了卻曾經的記憶。於是,茱莉主動去找奧利弗,故事也進入到最豐滿,最動人的一幕。
縱觀整部影片的敘事,基斯洛夫斯基對於茱莉和奧利弗的感情處理的非常細膩,並恰如其分的通過鏡頭語言呈現了出來。奧利弗的第一次出場,是在車禍之後的醫院裡,通過茱莉的主觀視角,奧利弗出現的畫面顯得朦朧而曖昧。基斯洛夫斯基擅用鏡頭隱喻人物的心理,這樣的一個虛焦畫面也朦朦朧朧的暗示出茱莉的心理和兩人的關係。之後在茱莉回家收拾東西的時候,奧利弗再次出現,但兩人一直不在同一個畫面的構圖內。奧利弗的畫面利用了場景的安排,前景一直有樓梯欄杆的遮擋。這樣的處理很有技巧,畢竟這個時候的茱莉,在心理上是想要把自己封閉起來的,把奧利弗的位置安排在欄杆外,這也符合當時兩人的關係。之後是茱莉和奧利弗做愛的那場戲,窗外的夜雨,晃動的壁爐火焰,以及茱莉臉上閃動的藍色光斑,再加上背景的配樂,這些細節元素都把一種情感的不穩定表現的楚楚動人。在這場戲裡,兩人第一次出現在同一畫面構圖內,但氣氛卻處理的格外異常。當奧利弗的臉貼近茱莉的時候,茱莉臉上划過了一道濃重的黑影,兩人接吻的時候,沒有任何浪漫和激情,茱莉的臉被籠罩在陰影里,而奧利弗的臉上,光線卻在忽明忽暗的跳動著。第二天醒來,在構圖上,兩人又回到了各自的世界,並且通過人物站位的安排,兩人的關係產生了一種強烈的不平等感。茱莉站著而奧利弗躺著,所以,從奧利弗的角度拍攝茱莉的畫面變成了仰視的視角,這種視角產生的視覺心理恰恰就是兩人的情感關係。在這之後的幾場兩人同時出現的戲裡,比如咖啡館和街頭,都是比較傳統的對話關係鏡頭。直到奧利弗為茱莉演奏他續寫的音樂時,才用了一個全景的鏡頭把兩人同時放在了畫面的構圖內,奧利弗也試著想要親近茱莉。但正在這個時候,茱莉卻開口詢問她丈夫情人的事情,畫面里奧利佛的背影快速閃開,兩人再次分離到各自的畫面中。這一部份中兩人的關係和畫面的視聽語言一樣,冷靜而有距離,既沒有之前的不穩定和疏遠感,也沒有更豐富的情感。因為這時在茱莉的世界裡,她不想和他人溝通,只想把自己的內心封閉起來。但是,當故事發展到茱莉主動去找奧利弗完成最後的樂章的時候,基斯洛夫斯基用了一個異常溫暖的大全景鏡頭,兩人同時和諧的存在於畫面內,並且鏡頭慢慢的虛焦,兩人在畫面里變成兩個朦朧的小色點,最後融合在一片虛幻的顏色中,背景里激昂的交響樂在蔓延,像是送給他們的動人的讚歌。茱莉終於完成了最後的樂章,同時也真正的接受了奧利弗的愛,當該做的一切都做完了的時候,茱莉真正的自由了嗎?
在對奧利弗和茱莉的感情處理上,很容易讓人聯想到《三色》中的另一部:《白色》。在那部探討「平等」這一主題的作品裡,更進一步的利用視聽語言表現情感世界中的男女關係。所以,《三色》這三部電影雖然各有各的主題,但在整體思維上卻是相通的,像奧利弗和茱莉的關係,就有基斯洛夫斯基對「平等」這一概念的認識。而這部討論「自由」的電影的最後一個鏡頭,更像是一支歌頌「博愛」的讚美詩。在這個如夢幻般的長鏡頭中,呈現出了電影中所有的主要人物,背景音樂是雄壯而悽美的詠嘆調,每個人物似乎都在各自的世界裡得到了救贖,而茱莉卻在最後的畫面里留下了眼淚。到這裡,基斯洛夫斯基才真正完成了整部電影的敘事,而每次看到這裡,我都會想:茱莉終於找到自由了,儘管她已經自由的無處可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