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ean
2010-07-15 11:25:41
我的精神導師——李安
「不論好與不好、成與不成、順或不順,我都必須面對這些記錄,明了它矛盾與無常不全的本質,我才能夠坦然,才能繼續我以後的創作與生活。」(《十年一覺電影夢》)
自己是什麼時候開始把李安當作自己的精神導師的?我已經不記得了,也許根本不需要記得,只要記得有這樣的一個人,他會影響你的學習,你的情感,你的選擇乃至你的一生,這就足夠了。
我看的第一部李安的電影是《臥虎藏龍》,相信很多人和我一樣,因為這部電影真正把李安帶到了國際電影舞台這樣一個高度。也通過這部電影,很多人認識了李安。個人印象最深刻的就是周潤發與章子怡在竹林的打鬥那一段和章子怡縱身一躍入懸崖那個鏡頭。
一、生活就是電影,電影就是生活
李安對生活有著敏銳的洞察力,在他的電影裡,你會覺得這樣的故事是真實存在的,還會覺得主人公就在自己身邊,甚至覺得那個主人公就是自己,他將電影最大程度地生活化,這是令我們感到欣喜與感動的。
李安絕對是個講故事的高手,看李安的電影,你會不自覺地融入他所講述的故事中。電影的開頭常常給我們展現故事發生地的環境特徵,《臥虎藏龍》里寧靜的鄉村,《斷背山》里油畫般的西部風景,《理智與情感》的歐洲田園風光,《飲食男女》里父親精心烹製的大餐,《色戒》里民國時期上海緊張的時代氣氛。
他的第一部電影《推手》的開頭,郎雄扮演的父親在房間裡打太極的一幕就極大地吸引眼球。在同一個屋簷下,父親在左邊的客廳打太極,美國兒媳婦在右邊的房間裡用電腦,一個中式,一個西式,我們透過鏡頭裡的窗戶看到兩種不同文化下的生活方式,一種潛在的矛盾衝突蘊含其中。李安的高明之處在於他善於抓住細節,《推手》開場的很長一段戲都在描寫兩種不同的生活方式,這是很有必要的,因為後來的戲都在不斷地體現著兩種文化的衝突,直到最後矛盾被激化。看李安的電影一定要很仔細,因為他的很多細節需要我們細細品味。
「衝突,就是講個人意圖的最大伸張。」(《十年一覺電影夢》)
說李安的電影源於生活,其中很重要的一點在於,李安的每部電影裡或多或少都會出現一家人在一起吃飯的情景,就連《臥虎藏龍》里也出現了玉嬌龍在客棧吃飯的情節。而家庭戲也是李安電影最重要的看點之一。一個家庭最融洽的氛圍出現在一家人一起吃飯的時候。李安的父親三部曲探討的是家庭各成員之間那種微妙的關係。《推手》從東西方不同的生活背景探討家庭里人物的內心變化,《喜宴》融入了東方和西方兩個不同的家庭觀念,《飲食男女》更是家庭各成員的大解放,每個人都找到自己的核心價值所在。
飲食文化在李安的電影裡「大行其道」,《喜宴》里大擺中式婚宴,那個排場和徐克的《滿漢全席》有得一拼。《推手》裡的飯桌最有意思,也讓人看得最難受,因為父親和兒子吃的是煎炒過的中國菜,而美國媳婦吃的卻是蔬菜和水果。飲食上極大的反差給人一種不適感,甚至覺得桌上的東西全都難吃無比,從時常爭吵的「飯桌戲」就可以看出他們彼此之間的矛盾。其中很有意思的一幕是父親端了一個很大的瓷碗,裡面盛滿了米飯,我看到那裡的時候有點擔心一個老父親能吃下這麼多的飯嗎?也許是他拿吃飯跟兒媳也跟自己鬥氣吧。而到了《飲食男女》飯桌上的食物就變得越來越豐富和好看了。因為父親本來就是一個大廚師,還要每週一次的家庭大聚餐,各式各樣的美味佳餚,光是看電影的人都覺得嘴饞了。可以說他的每一部電影都拍得很有味道。
拍完父親三部曲之後李安開始轉向西方題材的嘗試,第一部就是簡•奧斯汀的《理智與情感》。在這部影片中,你可以看到西歐真實的田原般的生活,李安依舊把家庭戲作為表現的重點。乃至後來的《冰風暴》和《斷背山》,你都可以看到美國不同年代最真實的生活場景。
「不順」才造成戲劇性,戲劇的產生不是靠平衡、和諧,是相反的。(《十年一覺電影夢》)
李安個人的成長經歷也對他的電影創作有著非常大的影響,從小接受傳統教育的他渴望突破,他希望去做自己想做的事,卻受到父親的強烈反對。他在美國受到的教育讓他開始反思東西方不同的價值觀念,並從中找到共通點,於是我們看到了《推手》和《喜宴》,與後來的《飲食男女》構成了父親三部曲。裡面的父親形象就是李安以自己父親為原型來創作的。
李安通過電影將東西方聯繫起來,可以說他是拍西片拍得最成功的華人導演,然而就算他拍完全的西方電影,我們還是可以從中看到東方的情結,《斷背山》就被看成是一部外形是西方,內在卻是東方情結的電影佳作。一個人無論在哪裡,他骨子裡的東西是不會改變的。
二、我不是一個擅長給演員導戲的導演
李安曾說自己是個不擅長給演員講戲的導演。在拍攝《斷背山》的時候,李安沒有過多地指導兩位主演,更多是讓他們自己去琢磨劇中角色。然而我們在電影中看到的是兩位演員非常精彩的表演,使整部電影有種渾然天成之感。
我很欣賞李安的這種做法,讓演員自己去體驗這個角色,可以讓演員自身完全投入到角色的塑造中。當演員與角色融為一體時,你看到的就不再是一個「劇中人」,而是一個展現在你眼前的另一個時空的真實人物了。
「當時一眼看過去,我以為最優秀的人才都在表演組,我就有個概念,如果把戲劇剝到最後,用削減法衡量每一個元素,哪些可以不要,那麼最後最必要的一個元素就是:一個演員站在舞台上面對觀眾。」(《十年一覺電影夢》)
李安在選角上也是匠心獨運,他會挑選與劇中人物在性格上有相似點的演員。《臥虎藏龍》里,玉嬌龍的「狠勁」不僅成就了電影,也成就了章子怡。
演員的表演也非常豐富,一個眼神、一個表情、一個動作都令人回味無窮。台灣演員郎雄在李安父親三部曲中飾演的都是父親的角色,其真切的表演讓人印象深刻。在李安的電影裡,人物之間無需過多的對話,一個微笑的動作和表情足以傳達內心的情感。所以,我們看到的總是一個個性格鮮明、內心情感飽滿的人物角色。《臥虎藏龍》裡的玉嬌龍與俞秀蓮、《理智與情感》裡的兩姐妹、《斷背山》裡的傑克和恩尼斯,以及《色戒》裡的王佳芝等等。
我們總是會被這些人物和發生在他們身上的故事所打動,因為我們從他們身上看到了自己。李安給予每個人物的人文關懷讓我們明白,不管悲劇還是喜劇,故事裡真實豐富的情感世界永遠不會被觀眾忘記。
三、等待也可以換來奇蹟
六年的等待,換來的是「電影大師」的榮譽,李安的成功或多或少帶有一絲悲涼的味道。1984年以《分界線》(「Fine Line」)作為其畢業作品從紐約大學畢業,該片還獲紐約大學生電影節金獎作品獎及最佳導演,本來李安希望憑藉該片可以獲得美國電影公司的認可從而走上拍電影的道路,可是卻屢遭失敗,直到1990年完成了劇本《推手》(「Pushing Hands」),獲台灣政府優秀劇作獎。該劇本不僅為李安贏得了40萬元獎金,而且使他獲得第一次獨立執導影片的機會。
「拍片時我從攝影機的觀影窗望出去,我就知道我應該有天分,以為那個世界跟我平常經驗到的世界是不一樣的,我可以只選擇有意思的東西,在那個世界裡,我可以盡情揮灑,並讓夢想顯影、留下。」(《十年一覺電影夢》)
李安在家的六年時間裡,一家人完全靠妻子微薄的薪水度日,李安甚至當起了「家庭主夫」。他每天在家裡帶孩子、練習廚藝,閒下來就構想劇本。李安說他也想過轉行去做別的事情,可是他似乎什麼都不會做,做什麼都不靈光,只有回到電影上,他才能找到自己,而那個自己才是最真實的自己。
很難想像那六年李安是如何過來的,面對理想與現實的巨大落差,每天都是一種煎熬,在痛苦與失望中掙扎••••••這樣的生活對於李安來說是種折磨,李安說他在那六年里時常情緒很低落,但是又不願自己的情緒影響到家人,所以很多時候他都是在默默苦撐。
六年的隱忍與堅持,後來的一鳴驚人,我不知道多少人能有李安這樣的毅力。但是李安確實作為一名電影人給了我們很多的啟示。
「一上舞台我就強烈地感覺到,這輩子就是舞台。清楚了,原來是這麼回事。它擦亮了我的眼睛,呼喚、吸納著我的靈魂。我逐漸了解,所謂的升學主義、考大學,除了培訓基礎知識與紀律外,對我毫無意義。遵循常規,我的一生可能庸庸碌碌;但學戲劇,走的可能就是條很不尋常的路。
記得第一次站上舞台,強烈的聚光燈灑下來,面對燈光之後黑暗中的觀眾,我第一次感覺到命運的力量,是戲劇選擇了我,對它我無法抗拒。」(《十年一覺電影夢》)
可以說李安是一個狂熱的「電影分子」。從小就對戲劇產生強烈的熱愛,可是他又生活在一個恪守傳統思想道德的東方家庭里,在父親眼裡,兒子就應該受良好的教育,將來有一份正正經經的工作。李安一直生活在父親的「陰影」里。而這也並未改變李安對戲劇的喜愛,他認定了自己是個「戲子」,就要義無反顧地走下去。我常常被李安感動,因為他的真誠與執著,讓我看到了夢想實現的可能。
我常常思考夢想與現實之間的距離,人若沒有夢想,便與「行屍走肉」沒有區別,但是人若脫離現實,便再也無法給自己定位。我們既然生活在俗世中,就註定為世俗所牽絆。沒有人可以真正逃脫,除非死亡。
我在李安身上尋找自己的影子,我不知道這是自我安慰還是自我激勵。也許,崇拜一個人,會不自覺地想要把他跟自己聯繫起來。從小對電影的極大熱情,可是那也只是一種喜歡,不會說想要以後自己也去拍電影,直到發現李安,我發現自己生命中另一種可能性。我看到《臥虎藏龍》里玉嬌龍縱身飛下懸崖那一刻,淚流滿面,我不知道是什麼力量讓我如此篤定關於電影的一件事情。就像自己常常做的一個夢,夢見自己擁有飛翔的本領,可以自由自在地飛翔在天空,從天空俯瞰大地,我可以脫離這個世界,卻無法左右自己的命運。
原來電影是這麼美妙的東西,在電影裡面,一切的一切都成為了可能。然後什麼時候,突然覺得電影只是一個人的事,與他人無關,於是便暗自下決心考電影學院。在父母強烈的反對下,自己曾想過妥協,可是除了電影,我好像對什麼都不感興趣。最後我還是得到父母的同意,他們說我不經歷失敗是不會死心的。的確,我對電影什麼都不懂,只是喜歡就決定去考。可是世事就是這麼奇妙,在我即將啟程去北京的時候,害了一場大病,北京之行破滅。其實我後來又想,自己什麼都不懂,去了也肯定無法通過的,不如復讀一年再去北京。後來收到浙傳的錄取通知書,有些稀里糊塗地來了這裡。
「到了藝專之後,我才真正面對另一種人生的開始。原來人生不是千篇一律地讀書與升學,我從小到大所信守的方式並非唯一,其實每天都可以不一樣,我有種靈魂出竅的感覺,很過癮。」(《十年一覺電影夢》)
可是這裡沒有學習電影的氛圍,我感到夢想再一次收到打擊,也許這也正驗證了我的一句話,電影只是一個人的事。面對新的生活方式,新的人和事,我開始思考未來的路,可是卻是迷霧一片,茫茫然不知所終。我又常常感到夢想離自己越來越遠,我在想這個世界上這麼多的職業,總有一種是適合我的吧,我父母直到現在還是希望我以後能去考個公務員或跟他們一樣去經商。對未來的懷疑令我感到恐懼,我不敢想像如果將來自己從事的不是自己喜歡的工作會是什麼樣子,是不是像我爸那樣,換了很多的工作才能穩定下來。可是這一切難道不是在向現實妥協嗎?!那麼真實的自己就真的要被現實湮沒嗎?!這樣的自己又怎麼會甘心呢?!
「舞台,改變了我的一生。再次,我的靈魂第一次獲得解放。混沌飛揚的心,也覓得了皈依。」(《十年一覺電影夢》)
一個人受的打擊越多,他的很多想法會漸漸發生改變,這些年我一直在忍受思想上的大起大落,總是徘徊在理性與感性的邊緣。壓力是在無形中產生卻又無處不在,夢想與現實不斷地拷問我的內心,我究竟是追隨自己的夢想,還是依附於這個所謂的世俗世界?我為自己的將來想了很多種可能性,突然覺得這些都是毫無意義的,人既然活在這個世界上就無法與世俗脫離干係。《臥虎藏龍》裡的玉嬌龍渴望去自己想像中的武俠世界冒險,她被世俗禁制了太多的東西,在那個年代,一個女人是無法左右自己的幸福的。可是,等她真的去武林走一遭才發現她根本就不屬於那個世界,她與現實中的武俠世界格格不入,她的夢想是希望自己像李慕白那樣成為武林中人人敬仰的大俠,理想與現實的矛盾立刻凸顯。等到李慕白為救她而死,她才明白了何為真正的大俠,而她永遠無法成為那樣的人。此時的她已無法再在塵世中生存下去,縱身一躍入懸崖是一種解脫也是一種避世的情結作祟。換作是我,我也會這樣做,此生再無慾無求,這也是很多人共同追求的吧。這個鏡頭成為我最喜愛的電影鏡頭之一。
就在自己最低落的時候,我看到了《十年一覺電影夢》這本書,這是李安的自傳,書中李安細緻講述了自己從事電影之路的經歷,點點滴滴的往事,將李安的大半生起起伏伏的人生經歷展現在我們面前。書中不僅講到李安拍電影的方方面面,更透露出李安做人處事的個人原則,充滿李安的聰明與智慧。
「導戲時,我會去想些很瘋狂的事,而且真的有可能就給做出來了。我想,那麼容易上手,一定有些什麼東西在裡面,也許這就是天分。」(《十年一覺電影夢》)
我頓時有種豁然開朗的感覺,整個人彷彿一下子清醒過來,雖然未來的道路仍然十分模糊,但是方向卻是清晰的。現在的我們做有關人生的決定是很不容易的,這意味著很大的風險,你還得承受社會、家庭和身邊的人各種各樣的壓力,但是卻會為自己感到欣慰。未來依然有著很多的不確定,現在所做的決定很難說不會改變。也許自己的等待會比李安長很多,但是哪怕是一生,我也覺得值得。
冥冥之中李安為我們這些喜歡電影的人點亮了一盞明燈,前面的道路彷彿依稀可見,雖然前方仍是一片迷茫,但是唯有內心不變的信念才是指引一個人生活下去的不竭動力。
我覺得每一個喜歡電影想拍電影的人都應該以李安作為一個重要的學習榜樣,李安的精神就是堅持與努力。堅持自己夢想並為之付出努力。還要有等待的耐心與毅力,要知道好的機會可遇不可求,機會何時會來,我們無法知道,但是上帝對每個人都是公平的,如果堅持不放棄,相信一定會遇到好的機會。
李安很好地平衡了理想與現實的關係,他註定是一個與電影有關的人,他在電影裡展露出他的驚人才華,並為我們大家所喜愛。我有時候會想,電影對於我來說是不是只是一個夢,一個永遠都不會實現的夢。
「我真的只會當導演,做其他事都不靈光。」(《十年一覺電影夢》)
如果這只是一個夢,我希望自己在夢裡,永遠不再醒來。
Slh於2008年5月31日 杭州
PS:這是兩年多以前的文字,那時的我正讀大二,正是為了夢想而不竭奮鬥的年代啊。而今,那個有關電影的夢想已經不復存在,它消失在茫茫塵世中。現實是,我如今是一個普普通通的上班族,為基本的生存而努力奮鬥著。回想起當時的情景,電影夢多麼美好啊,可能人生就是由無數的遺憾構成的吧,這些也是值得我們細細回味的東西。愛電影的心永遠不會改變,夢想轉了方向,但仍然依隨自己的內心。我在塵世中找到了通往世界盡頭的方法,過程很艱辛,但總有一天,會到達人生的彼岸。
對自己說:在成都安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