嬌蕊與煙鸝

他的生命里有兩個重要的女人，他將她們比作紅玫瑰與白玫瑰，一個是熱烈的情婦，一個是貞潔的妻，娶了紅的，紅的就成了牆上的一抹蚊子血，白的依然是床前明月光，娶了白的，白的變成唇角的一顆飯粒。而紅的，成了心口的一粒硃砂痣。

張愛玲的文章都有瑰麗奢靡的名字，讓人想起那些逝去的精緻的時代，《紅玫瑰與白玫瑰》也是，氣息瀰漫著西洋的優雅浪漫，它講的是一個男人在不同時期遇到的不同的女人。同名的電影非常忠實於原著，幾乎拍到了文中提到的所有細節，作為一部並不怎麼精彩的電影，它的情節自然不夠緊湊，節奏過於平緩，但是它很好地詮釋了原著的感覺。原著也不以敘事見長，它之所已經典，完全得益於那個驚心動魄的譬喻。

這裡面，沒有愛情。振保津津樂道的有四段情，第一段，他愛的是自然的衝動，第二段，他愛的是理智的姿態，第三段，他愛的是熱烈的情慾，第四段，他愛的是賢德的表象。他從不諱言自己的這些經歷，並將自己的自製與守理引以為榮。沒有誰能讓他狂熱地淪陷進去，他能夠從道德即將敗壞的邊緣抽離出來，以玩味的角度，品評每一個女人的特色，他把女人比作玫瑰，帶著文藝的、矯揉造作的、俯瞰睥睨的姿態。

振保最愛的是自己，他有潔身自好的好名聲。這些「理」的約束讓他快樂，但是在同時他又渴求「欲」的慰藉，於是他開始與紅玫瑰糾纏。紅玫瑰嬌艷、美貌、風騷，是最好的情人，他們將愛情玩弄於股掌之間，可是最終兩個人不能同時全身而退。紅玫瑰輸了，振保不可能娶她的。她風情萬種，但是她太妖冶了，做不來他的妻，他的準則也不許娶這樣的女子做妻。雖然結局惘然，她卻在振保的記憶里贏了一著。她將永遠作為美艷的典型溫存著他，成為胸口一顆詩意的硃砂。再後來，無論經過哪些女子，輾轉反側地總是她好。

白玫瑰又是什麼？她不似紅玫瑰那般濃艷馥郁，也沒有她眉目間的風花雪月。也許看過了紅玫瑰的激烈耀眼，初初看到素淨斂首的白玫瑰，突然覺得賞心悅目。在結婚前，白玫瑰是一個清秀典雅的影子，而在結婚後，她是一個惱人的、無趣的、乾巴巴的妻子。她拘束、平淡、低眉順眼、不解風情，振保娶她彷彿只是為了從外面看更像一個好家庭。他的婚姻是一連串止也止不住的失望。振保的白玫瑰過了賞花期，他的冷淡與嫌惡便一日高過一日。直到有一天，他發現她的貞潔的妻居然有羞恥的偷情，從此徹底看她不上了。

這不是一個愛情故事，這是一個關於人生煩惱的故事，關於得到與未得到的辯證關係的故事。一個道貌岸然自私自利的男子，兩個缺點昭彰各具特色的女子。最好的美都是經不得時間的，若是娶了嬌艷風情的那一個，焉知嬌艷不會變成粗俗，風情不會變成放蕩，若是娶了清秀貞潔的那一個，焉知清秀不會變成無趣，貞潔不會變成尷尬。沒有得到的那一個，永遠保持著未被失望污染的形象，埋藏在記憶中美好的一隅，接受著詩意的朝拜，得到了的，共同經歷著瑣碎生活的凌遲，漸漸後悔漸漸鄙夷，最後發現，貌已全非。

振保醒來時又變回了好人。繼續維持著這平和、安寧，暗湧著絕望諷刺的生活。生活或者本來如此。絕望到最後，放棄了，不抗拒，不掙扎，成其為幸福。   舉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