驕陽似我——讓陽光常駐心靈

************這篇影評可能有雷************

威爾是一個天才般的人物，他沒有讀過大學，卻可以輕易地解答出麻省理工學院數學教授藍勃（菲爾茲獎獲得者，相當於數學界的諾貝爾獎）花兩年時間才能解答的數學難題，可威爾卻不知道珍惜自己的天賦，整天喝酒泡吧、打架滋事，成為在很多人眼中的「問題青年」。在一次打架滋事中，威爾面臨著被捕的危險，是藍勃教授費心將他保釋出來的，保釋的條件是威爾要參加數學研討以及心理治療。

從電影中可以看出，威爾還是很喜歡數學研討活動的，看著威爾和藍勃教授在一次次解答難題後的愉悅心情，真的很替威爾感到高興，他有一個欣賞他的伯樂，一個亦師亦友的專業導師。對於藍勃安排的心理治療，威爾是十分抗拒的，他用自己天才般敏銳的感覺以及深厚的理論知識，把一個個心理治療專家（都是精神分析取向的治療專家，當時精神分析在心理治療界佔有主導地位）羞辱得倉惶而逃，狼狽不堪。這些專家在之前還斷定威爾是瘋子，已經無可救藥了。後來，藍勃不得不請他以前的大學室友尚恩出面為威爾治療。尚恩在為威爾第一次治療的時候，威爾借圖畫點出尚恩內心的痛苦，並侮辱了尚恩的妻子。尚恩憤怒之下掐著威爾的脖子，警告他不要侮辱妻子。所有的專家都受到了威爾的羞辱，應該說，這是威爾對治療的一種抗拒，抗拒藍勃對他生活的控制，這也是一種試探，試探心理治療專家是不是一個真實存在的人，而非一個幕後的「空白螢幕」。因為對威爾來說，空乏的理論是沒有效果的，畢竟以威爾的天賦，學什麼理論都是輕而易舉，在尚恩前面的專家都是些以理論堆砌起來的心理治療專家，他們並不適合威爾，他們並沒有做到真誠一致、無條件積極關注以及共情，他們對於威爾來說只是一塊沒有感情的「空白螢幕」。從這個角度上看，這部電影可以說是對精神分析的一種批判，批判精神分析的「空白螢幕」理念，這種治療理念要求治療師做一個躺椅背後的一個理性分析的治療師，不能有太多的情感表達。精神分析學派的治療師在那個時候不注重情感的互動，即使涉及到雙方的互動，也只是對移情和反移情的分析。在聰明敏感的威爾面前，這些「空白螢幕」專家註定了要失敗。尚恩對於威爾來說是個真實的人，因為尚恩可以表達自己的憤怒，且在憤怒之後仍能為他進行治療。這為威爾樹立了一個榜樣，在人際關係中可以表達憤怒，表達憤怒並不意味著關係的結束。很多時候，人類出現心理問題的原因在於不能恰當地表達自己的情緒，而是壓抑自己的情緒。壓抑和心理衝突導致神經症，這是弗洛伊德的理論。

尚恩第一次出現於螢幕是在教室裡，他在為學生講解信任對於心理治療的作用，信任在治療中對於突破來訪者的心防有著重要的作用。這段談話體現了在心理治療關係中，治療師與來訪者建立信任的治療關係是十分重要的，這在當時的心理治療界是一個很大的進步。在課堂上，尚恩的講話其實是對心理治療界人本主義的一種宣傳和弘揚，電影中體現對人本主義的推崇並非只有這一處，後來整個治療中尚恩對威爾的治療也是人本主義取向的，真誠一致、無條件積極關注以及共情。也是因為這個原因，很多人認為這部電影是人本主義對精神分析的批判。我第一次看這部電影也是這樣認為的，現在卻覺得不僅僅是批判本身，更多的是一種倡導，倡導在心理治療的過程中來治療師和來訪者都要彼此信任、真誠一致，共同成長，相信人類自我實現的潛能（尚恩一直都沒有放棄威爾，一直都相信他會成長，會找到自己的方向）。

電影中有一句很經典的話「在別人拋棄他之前先拋棄別人」，尚恩說這是一種一種防衛心理，因為害怕被別人拋棄，所以先拋棄別人，這樣在心理就會好受點，因為是我拋棄你的，而不是你拋棄我。防衛心理，正確的說法應該是自我防禦機制，是精神分析的術語，由弗洛伊德提出，其女安娜.弗洛伊德拓展和完善。「在別人拋棄他之前先拋棄別人」，這屬於自我防禦機制中的反向形成機制，反向形成的意思是對內心的一種難以接受的觀念或情感以相反的態度與行為表現出來。電影中的威爾難以接受內心對被人拋棄的恐懼，所以採用相反的行為——先拋棄別人來保護自己不受傷害（按照一般人的思維，害怕被拋棄的人應該死死抓住對方不放，而非先拋棄別人）。

為什麼會出現這樣的防衛機制呢？這是因為威爾在小時候受到了嚴重的心理傷害，被親近的人傷害了，人有自我保護的潛能，自我防衛機制就是為了保護自我免受傷害而存在的，只是這種防衛機制使用過度的話就會阻礙個人的成長。電影中的威爾小時候屢次遭受養父的身體虐待，為了保護弱小的自己，威爾形成了許多不成熟的防禦機制，如幻想、隔離、反向等。幻想，具體體現著威爾對女友史凱蘭說自己有一個幸福的大家庭，有許多兄弟姐妹。很多人以為是威爾故意欺騙史凱蘭的，其實這是一種誤解，威爾不單純是為了欺騙女友，更多的是內心願望的一種表達，他幻想著自己有一個幸福美滿的大家庭，有許多相親相愛的兄弟姐妹，他其實是在自欺欺人。隔離，體現在威爾的理性和情感的分離，威爾擁有許許多多的理論知識，歷史、法律、政治、哲學、數學……，可是威爾缺少與理性相統一的情感，這是一種隔離，再者，威爾不敢面對自己內心真實的感覺。

精神分析學派中的客體關係理論，強調了我們早期與父母的關係模式會影響我們日後與人的交往模式，特別是與人親密關係的建立。我們在早期受到父母的關愛照顧，和父母發展出親密和諧的依戀關係，對我們日後心理的健康發展有重要促進的作用。在愛的氛圍中，我們可以健康地成長，對社會充滿信任，人格會不斷完善，與人建立親密關係也比較容易。反之，在創傷痛苦的氛圍中，我們的心理髮展會受到阻礙，對社會充滿憤怒和不信任，人格容易扭曲，很難與人建立親密關係。電影中的威爾，從小受到繼父的虐待，母親也幾次改嫁，這對威爾來說意味著不被父母關愛，意味著被父母拋棄。所以威爾內心特別恐懼被所愛的人恐懼，在威爾與女友的交往中，只要女友一有不滿或者顧慮，他就會選擇逃避，逃避的方式是先拋棄女友。儘管他知道女友很愛她，但他還是無法控制自己，家庭給他印下了痛苦的烙印，以他個人的力量無法對抗早期傷害對他的不良影響。幸運的是，他有幾個死黨，還碰上了藍勃和尚恩，死黨給威爾兄弟的愛和關心；藍勃欣賞他的天賦，也是真心關心他，雖然方式不對（藍勃的方式不對頭源於藍勃的父親也是這樣對藍勃的，藍勃認同了父親愛的方式，儘管這種方式有點專制）；尚恩作為一個治療師，能開放自己，能接納威爾的挑釁，尊重威爾內心的選擇，也把威爾當做是一個受傷但可以變好的孩子，藍勃和尚恩補償了威爾父愛的缺失。這些對於威爾心靈的成長和蛻變有著重要的。

電影中，最經典的片段是尚恩與威爾治療過程中的幾個片段，包括威爾對尚恩畫的分析、尚恩自曝妻子的小瑕疵和為了妻子放棄觀看比賽、尚恩對威爾的面質以及最後的那個接納寬恕自我的片段（那不是你的錯，尚恩通過這樣的話語讓威爾接納自己），這些片段雖然加了戲劇化的效果，但仍然可以從中學到不少的心理治療的理念和技巧，值得心理學專業的同學思考體悟。還有一點，在心理治療過程中來訪者與治療師的共同成長問題，在電影中成長的不僅僅是威爾，還有作為尚恩的治療師。尚恩在結束治療的時候說要去旅行，並給自己的人生下注，說明他從治療中也獲益不少，威爾的挑釁讓他面對一些自身的問題，並在面對中成長。心理治療的關係是一種極其親密的關係，在一方小小的領域中，其關係的親密程度要遠遠超過來訪者和親人、戀人的親密程度，任何健康的親密的關係都能促進關係中成員的成長，包括治療師。以我個人的治療經驗來看，與眾多來訪者的治療雖然會面臨許多痛苦，但總體來說收穫要大於付出，這種收穫是思想精神和人格上的成長。作為一名治療師，在來訪者人生關鍵時刻陪伴他們走過，看著他們一步步在痛苦、快樂中螺旋式地成長著，可以感受到生命的堅韌不屈，也找到了自己存在的價值。歐文.亞龍把心理治療過程看做是治療師與來訪者共同經歷的一段旅途，治療師和來訪者是旅途夥伴，在旅途中一起欣賞美景，一起面臨挫折，一起成長。他的這個理念對我影響很大，以前我喜歡當醫生的感覺，所以傾向於把來訪者當做病人來看，受歐文亞龍思想的影響，現在我更傾向於把來訪者當做旅途的夥伴，治療的同時也是彼此成長的同時。

片名為《Good Will Hunting》，大陸譯名為《心靈捕手》，與英語片名很符合，但我更喜歡港譯名《驕陽似我》，內心的心防被打開後，心裡便充滿陽光，我似驕陽，驕陽似我。但願陽光照亮心靈的黑暗處，讓受傷的心靈得到解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