終究不是他：Pride & Prejudice (by Joe Wright, 2005)

************這篇影評可能有雷************

首先要檢討：評論電影《傲慢與偏見》，我一定是不公平的。因為剛剛重溫了原著，我本能地，無法不將電影和原著近距離比較。

原著是如此成功，此時的我，還清晰地記得其中每一個細節；甚至能看到每一個人物活生生的在眼前，只差他們回過頭來。而我就是為看Mr. Darcy轉過臉來，在電影上映幾年之後的今天，才有迫不及待觀看的衝動。

在我看來，將《傲慢與偏見》拍成好看的電影，不會被掩蓋在原著的光彩之下，Mr. Darcy必須是這部影片的靈魂。小說主要是以Elizabeth（Lizzy）的視角展開的，但作者寫到所有其他的角色，比如Darcy的好友Bingley先生和Lizzy的姐姐Jane，父母Bennet夫婦， 表兄科林斯，閨蜜Charlotte，反角Wickham等等，都會通過人物自己的言行來地呈現他們。原著對人物的刻畫已經淋漓盡致，電影甚至無需「演繹」，只要忠實再現就好。唯獨Darcy，是隱約在紗幔背後，我們常常要透過Lizzy的「偏見」去看他。到電影裡，Darcy將是觀眾眼裡的Darcy，這個視角差別，正是電影的特長而小說不能有的，相信會生成非常微妙的張力。世界上的驕傲有千萬種，哪一個才是Mr. Darcy？Darcy的千萬粉絲，或許又有千萬個不同答案。於是，我們期待，電影走出來的「那一個」Darcy，將引領我們回到故事當年。同時，我們又會看到Darcy先生眼裡映射出來的Lizzy，活潑生動的她，叫人輾轉躊躇的她，使人懊惱難過的她，帶來驚喜的她，或者讓人憐惜的她。Lizzy就此走出她自己的內心獨白。

期望這樣高，那麼一切也許是在意料中，當2005版Mr. Darcy （Matthew MacFadyen ）甫一出場，我忍不住嘆息一聲：不是他……2005電影版Darcy撲面帶來一種陰鬱和猶疑的氣質。可是真正的Darcy應該是「冷」不是「陰」。陰鬱是寫在臉上，但冷漠是表現在舉止言談里。Darcy的外在其實是引人靠近的，只是他輕易不接近外人的那一份冷清氣質，才使他在熱情的小鎮居民中失掉好人緣。而且，Darcy也絕不是猶疑的，雖然後來他在對於Lizzy的問題上有很多煩惱跟躊躇，Darcy顯然是一個非常自信果決的人，從他為自己的朋友拿主意，從他初次對Lizzy的表白，都可以看到。我有些懷疑如此選角是基於小說里Lizzy的評論。開始的時候，Lizzy的確可能會覺得Darcy是個陰鬱討厭的人——誰讓他頭次見面，就不客氣地對自己評頭論足呢——可是這其中摻雜了很多個人情緒：一見鍾情又自尊心受傷害。（對了，我相信Lizzy對Darcy是頗有些一見鍾情的。）其實，其他女孩子，比如Jane或者Charlotte，對Darcy就從來沒有那樣強烈的厭惡。這樣的安排難免會讓作為觀眾的我感到失落，畢竟我心心唸唸只想看到一個還原了的Darcy……

好吧，儘管人物亮相不算完美，隨著故事推進，表演還是有可能彌補這些，就像Lizzy也漸漸改變對Darcy的看法。可惜其後電影的敘事節奏也不很流暢。把小說里一年多里發生的事，壓縮在兩個小時裡，本不是簡單的事，何況那一年裡很多時間都是Lizzy的獨白、談話和書信來往。電影盡力拍攝每一段的場面戲，可是很多時候忽略了時間感。回想一下小說的進程：Darcy和Bingley出場，與Bennet家的兩位小姐逐漸熟識（三四個月，中間Lizzy輕信Wickham的污衊，開始憎恨Darcy）；之後他們突然離開， Jane開始漫長的等待（三四個月）而Lizzy為姐姐憂心忡忡；再有Lizzy與Darcy久別重逢，膠著（一個月），暴風驟雨般的表白和拒絕，Darcy的遽然離開（一天）；Lizzy因為突如其來的表白和對自己輕信的懊悔日夜徬徨（三個月）；又與Darcy意外重逢，氣氛友好美妙（幾天）；卻好景不長，Bennet家突然被另一個無知女兒鬧得雞犬不寧，又是驟然分別；Lizzy在家事和心事之間心力交瘁（一兩個月）；終於男主人公再次出現，兩人再次膠著（十多天）；有外力介入（Catherin夫人），Lizzy爆發，嚴肅表明立場不會因為Catherin夫人干涉而拒絕Darcy求婚，之後焦慮不安（兩三天）；Darcy終於回來，兩人剖明心跡……讀書時尚未察覺，稍一梳理，就會覺得這個節奏如音樂般美妙，不會太舒緩，也沒有太激烈，又有足夠的變化，而角色的內心準備非常充分。但電影受時長所限，只選取了那些最具戲劇衝突的點，緊湊地拼接在一起，而把這些點銜接起來並把握節奏的線卻被忽略了，於是情節的推進有時顯倉促，有時顯突兀，少了許多原著中的微妙和雋永。

我是在旅行途中重讀的小說，當時恨不能立刻買張電影的DVD來看。這樣急切的心情，是因為書里有幾個小細節非常有畫面感卻沒有被細細描述，我很巴望電影能將這些場景付諸形象，生動地演繹出來。不是小說里最著名的Darcy向Lizzy告白，或者是Lizzy與Catherin夫人針鋒相對——這兩段太精彩，讀者完全不需要電影畫面都能100%感受所有的情境。輕輕地撓到我的是，是幾處不太起眼的句子。第一個細節是Darcy漸漸對Lizzy有好感時，常常貼過去聆聽她與別人的談話，書里只寫Lizzy被惹得有些惱，我卻好奇驕傲又內斂的Darcy先生是怎樣期期艾艾的表情，一邊受吸引，一邊又想和她（因為她的低微家庭）保持距離，那是Darcy初初墜入愛情的時候吧。篇幅所限，電影當然只演二人正面交鋒，卻不會有這樣沉默的試探。另一個細節是Lizzy剛剛知道自己的妹妹與壞人Wickham私奔了，全面崩潰，對著Darcy大哭，並自責之前沒有明確警告家人Wickham是怎樣的人（為了保守Darcy妹妹的隱私）。而Darcy沉默地思索著最後說「I am afraid you have been long desiring my absence, nor have I anything to plead in excuse of my stay, but real, though unavailing concern…」。當時我有些奇怪，為什麼Darcy在這個時候匆匆離開，並認為Lizzy不希望他留在那裡。比較顯然的是他打定主意要不惜代價幫助她，並且內疚自己並沒有早早當眾揭發Wickham；然而想一想，我以為他內心的更深一層，是他隱隱擔心Lizzy或許因此對他又有新的怨恨，於是不便久留，如同後者也擔心他因此更加鄙視自己的家庭從此永遠離開她——這是我理解裡的，驕傲的Darcy自尊的Lizzy面對愛情的怯懦。電影裡，這一段都被修改了，Darcy是大氣體貼的形象，卻完全沒有愛情將明朗未明朗時兩廂猜測的酸澀。最後一個，是快結尾時，Darcy先生帶著「more than common awkwardness and anxiety」再次表白問莉茲是否改變心意接納他，得到肯定後「he expressed himself on the occasion as sensibly and as warmly as a man violently in love can be supposed to do」。諸君不好奇狂熱愛情里狂喜的Darcy先生會說些什麼嗎？可惜電影走的是溫情路線，只有戀人脈脈相擁在晨曦中，美則美已，少了動人心弦的魅力。

這樣吹毛求疵下來，電影最大的成功，大約是對19世紀英國鄉村風景的再現吧。優美的風景軟化了情節鋪敘中的生硬之處。雖然電影裡Darcy家在德比郡的花園修建得過於整齊，也是很大的敗筆——Lizzy摘下有色眼鏡之後，重新公正評價Darcy先生，就是從他家優雅而與自然融為一體的莊園開始的。實際上，正因為Permberley莊園的「natural beauty so little counteracted by an awkward taste」，Lizzy小姐開始遐想「做Permberley的女主人似乎也不錯！」電影似乎只是圖方便選擇Chatsworth莊園作這場戲的外景。

一部愛情戲，可不可以連一場接吻都沒有？答案大概是不。影片的結尾，是編劇杜撰的肉麻情節。是否破壞藝術性，我不知道；但是我惡俗地熱愛花好月圓結尾，所以看到Mr. and Mrs. Darcy那樣幸福，不管有多少缺憾，仍然覺得非常開心。
Mr. Darcy: How are you this evening, my dear?
Elizabeth Bennet: Very well... although I wish you would not call me "my dear."
Mr. Darcy: [chuckles] Why?
Elizabeth Bennet: Because it's what my father always calls my mother when he's cross about something.
Mr. Darcy: What endearments am I allowed?
Elizabeth Bennet: Well let me think..."Lizzie" for every day, "My Pearl" for Sundays, and..."Goddess Divine"... but only on *very* special occasions.
Mr. Darcy: And... what should I call you when I am cross? Mrs. Darcy...?
Elizabeth Bennet: No! No. You may only call me "Mrs. Darcy"... when you are completely, and perfectly, and incandescently happy.
Mr. Darcy: [he snickers] Then how are you this evening... Mrs. Darcy?
[kisses her on the forehead]
Mr. Darcy: Mrs. Darcy...
[kisses her on the right cheek]
Mr. Darcy: Mrs. Darcy...
[kisses her on the nose]
Mr. Darcy: Mrs. Darcy...
[kisses her on the left cheek]
Mr. Darcy: Mrs. Darcy...
[finally kisses her on the mouth]