解析《海豚灣》

在拉畢格所著的《紀錄片創作完全手冊》中，這樣定義過紀錄片，說它是「從人類性情出發看到的真實的一角」。並解釋為每部紀錄片都會透過人品性的透鏡檢驗其真實性，所有值得紀念的影片都是通過被認可的作者的眼睛來塑造人物和事件的。而《海豚灣》正是如此。
《海豚灣》是09年播出的一部紀錄片，它遠不像它的名字一樣讓人神怡。日復一日的故事就在一個叫做「太地町」（日本）的美麗海灣持續上演，當地漁民對海豚進行大規模的捕殺，使這裡成為世界聞名的「海豚屠宰場」。當深紅色的海水被人工染色、鋒利的叉戟刺入那可愛的身體，足以讓每位觀者心寒如冰，更足以撩動起人性最初的惻隱之心。

看得見的鏡頭都是記錄的

有聲電影出現後，聲畫關係問題被視為電影視聽語言的最重要的美學問題，它們使鏡頭有了自己的語言。《海豚灣》以記錄為主線，講述了故事、描寫了自由、呈現的殘酷，也觀照了人性。

一、 畫面語言
1、延時鏡頭
片中不止一次地使用了延時鏡頭，如海豚加工廠的熙攘、市街頭的攢動、巒間浮雲速移和日月的須臾升降，無不體現出日子之快，時間從指縫中流走的匆匆。這些拉快了節奏的延時鏡頭，我們能看到的幾秒鐘，則拍攝起來需要耗費數個甚至十幾個小時，它們展示了時間的節奏、生命的出生和隕落，更是讓觀者從分秒的走動中，找到了活著的證據、看到了大自然的表情。

2、CG動畫技術的運用
雖然在此片中令人記憶猶新CG技術的運用為數不多，但在解釋說明方面，它發揮了不可小覷的作用。如地圖解析太地海豚銷路之廣、講解進入「屠宰場」的關卡眾多、用歸謬法講解「海豚氾濫」的荒誕等。這些鏡頭都打破了技術無法觸及的時空、彌補了資訊的缺失，讓觀者對要說明的事物有了一目瞭然的了解。此外，CG動畫技術所創造出的動感畫面也起到了連接虛擬與現實的作用，如講解進入海豚灣關卡眾多的最後一個CG鏡頭就通過了傳統的剪輯技術與真正攝影機所拍攝的電網柵欄的畫面連接在了一起，讓觀者深深了解進入海豚灣的不易。

3、象徵意義的鏡頭
    有些意象鏡頭的使用，會給紀錄片本身增添深邃的意味，它不單單是客觀事物的簡單再現，而是浸潤了創作者的某種心靈寄語。影片一開始就用了一個具有象徵意義的鏡頭--海岸上的探照燈。起先用了探照燈的中景，凸顯探照燈的明亮和夜晚中強有力的光束，寓意參與者鏡頭的客觀揭示和解救海豚的堅定信念；第二個鏡頭的海灣全景，則表現了慢慢黑夜中探照燈光束的渺小，蘊含了創作者力量單薄、前進阻力大的現實狀況。這也為後來救助小組深入海豚灣調查拍攝埋下了伏筆。

4、長鏡頭的紀實作用
從紀錄片的發端到現在，長鏡頭作為最基本的記錄手段從被撼動過，並在後繼的開拓者受眾獲得了新的生命。推拉搖移等種種運動攝影的技法，往往是組成一個長鏡頭的必要元素。在片中40分鐘處，一隻受傷的海豚奮力游向岸邊求救，游經處划過了一條血色的痕跡，它用盡全力向前滑動，接著被疼痛擊倒在水中，隨即沉沒，數秒後它用猛力一衝，瞬間便沉入大海，海面上的氣泡也不再泛起。雖然中間穿插了目擊者的同期聲，但這個鏡頭持續時間仍然有30餘秒。它將一個生命被人為剝奪的過程表現的那麼露骨、那麼殘忍。

二、 聲音語言
1、 採訪同期聲
作為紀錄片，同期聲的運用是必不可少的。這也是紀錄片中採訪的呈現，為了了解事件的來龍去脈和被採訪者對事件的看法及評論，這時的採訪同期要比解說員的旁白更加自然可信，更能貼近觀眾的心理。哪怕是片中緊張時刻，從志願人士口中說出的髒話。
「簡提普森被謀殺，她是我同事中第二位遇害者。另一位是珍妮梅，我們那時試圖阻止俄國的海豚買賣。期間，我們絕食抗議……珍妮成了目標，他們尾隨她到海灘，用珍妮自己的腰帶把她勒死了。」當觀者聽到那位女性環保人士為了救助海豚，而損害捕魚者的利益被暗殺時，不僅激起了對這些志願人士的敬仰，更是產生了生還的親歷者（被訪者）安全的擔憂。
    
2、 音樂
片中對於背景音樂的使用，大體可分為三部份，緊張音樂、輕鬆音樂和諷刺音樂。緊張音樂多用在紅外拍攝的場景，在生命都得不到保障的前提下，參與者的勇敢和無畏讓觀者感到揪心，成功營造了緊張刺激的「黑暗中舞者」的氛圍；與緊張音樂相對，片中的輕鬆音樂則多用於在海洋中游玩嬉戲的無憂無慮的海豚們，碧海純淨的背景、憨態可掬的身型加上不必偽裝的笑容，那種情景則是「和諧」最好的名詞解釋；片中的諷刺音樂使用不多，最為突出的是日本政府為了掩人耳目，以利益誘惑發展中國家而採取的種種可笑之舉，此處配以滑稽表演時的音樂，更使這種利益交換話語權的交易變得讓人唾棄。

3、 震撼的現場聲
看過海豚表演的人一定會對海豚微笑的樣子，記憶猶新；但如果你看過了《海豚灣》則會忘不掉那些海豚求救時的哭號。太地的漁民利用海豚敏感的聽覺讓它們自投羅網，他們將長杆放入水中，杆尾有凸緣，然後用錘子敲打桿頭，形成一道聲牆，把海豚嚇住。通過畫面我們可以看到成百上千頭的海豚被驅逐到海岸，但讓我們震撼的還有那金屬棍棒的刺耳敲擊和海豚的拼命呼救。同理，在裝修氣派的海洋館，伴隨海豚跳躍時看客們的尖叫聲，也顯得那麼的殘忍，不錯，海豚的微笑，是大自然最高明的偽裝，你只有看到他們再大海中的樣子，才能明白，為什麼這種囚禁是行不通的。

看不見的機器都是有主的

影片這樣說：永遠不想相信政府或者機構能解決任何重大問題……所有的社會變化都來自民眾的激情……是的，那些看不見的機器是有主的，它的主人看似是西裝筆挺的政府要員，實則為在納斯達克你來我往的各種貨幣。所以，政客和外交官們的國際談判並不能從根本上解決環保問題，總有一些利益糾葛讓他們討價還價，而結果則是生靈繼續塗炭。
故事是由前電視明星和海豚馴養員里克•歐拜瑞和風靡一時的《海豚的故事》開始的，也正是這部電影使得「海豚表演」紅極一時直至現在，某種意義上說，是海豚讓他名利雙收。而電影的後遺症卻給海豚帶來了滅頂之災，它們數以萬計的被捕殺，生命和自由顯得那麼的單薄和無力。讓歐拜瑞幡然醒悟的是海豚凱西（電影中的拍攝搭檔）在自己臂彎中的「自殺」，這條小生命的隕逝，讓他決定傾其所有保護海豚。正如他自己所說：「我用了十年時間，創建了這一產業。之後的三十五年，傾盡力量想將之摧毀。」為了揭露太地漁民每年大量捕殺海豚的事實，他集合了專業的志同道合者和近乎尖端的錄影錄像設備，小心翼翼地避過日本漁民的阻撓，通過紅外攝影機、掩體裡高清攝影機和隱藏在水下的錄音設備的記錄，將肆意屠殺海豚的行徑呈現得一覽無餘。

《海豚灣》中無處不在的對比
海豚在碧海中自由的游水 VS 血色海灣中奮力的呼號
音樂四起、掌聲四溢的海洋館 VS 被聲牆嚇住的海豚
解救一隻海豚的歡喜 VS 看到無數海豚被殺的無助
遊客與海豚合影時的幸福表情 VS 日本漁民揮刀相見時的猙獰面孔
確信海豚有自我意識且聰明可愛 VS 漁民肆意殺害生靈的無知淺薄
會場被強行拒之門外的無奈 VS 街頭宣揚反對捕殺海豚的自由

    在敘事方面，《海豚灣》又有些像電影，它在記錄和敘事的邏輯下將富有故事性、戲劇性，甚至危險性的人和事植入其中。鐵絲林立的電網、同伴被暗殺的恐嚇、日本漁民凶神惡煞的表情等等，這些活生生的人物曲折的事件過程和影像碎片，無不體現了外部激烈衝突交織著的內心矛盾的掙扎。另外，它的電影元素還體現在片子的結尾處，讓人們突然覺得整個片子是經過有意識的選擇而構建起來的非客觀文本。當歐拜瑞使用著各種尖端的掩體和「禁止帶出美國」的紅外線夜間成像設備時，我們會將其想像成為007式的英雄；但當他伴著激揚的音樂，身穿可攜式電視大步走向會場的時候，我們不禁會想他完成了這場看似華麗的表演。
但無論如何，紀錄片本身佔據了渴望自由的高度，也將人們的道德底線大大地提升了許多。我們應該感謝此片的製作團體，讓這種美國式的表達有了貫通世界的理由。相信隨著《海豚灣》的傳播，會引發更多人的更深思考和更環保的舉動。請將周邊的空氣想做鏡面，勇敢地面對那個自己。你我都是生物鏈中的一環，卻也是消費鏈的終端。我們或許不能決定下頓餐食、手中生計，但卻可以赦免死亡，拱手自由。

    「進入日本太地町鎮，碩大的海豚尾巴樣式的噴泉池，路邊草坪中的甬道也夾雜著海中自由嬉戲的鯨魚和海豚，如果不知情，大家會以為這個小鎮是個熱愛海豚和鯨魚的地方。」觀影完畢，我們會長久地沉浸在對人性的質疑中，並天真地希望影片開頭的話可以實現。這部紀錄片，是參與者用生命換來的呈現，更是無可計數的海豚用生命換來的播出。此片在2009年Hot Docs加拿大國際紀錄片電影節上，贏得了觀眾選擇大獎，並獲得了包括奧斯卡最佳紀錄片提名在內的8個提名和21個獎項。如果它們能自由自在地活著，我們更願意徹底封藏對《海豚灣》的喝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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