憂鬱的自由——簡評三色之《藍》

        提起剋日什托夫•基耶斯洛夫斯基，三色便呼之欲出，《藍》、《白》、《紅》三色早已成為他的經典代表作，也是他在生命即將逝去之時為世人獻上的最後的禮物。
    《藍》拍攝於1993年，是三色中的第一部作品，它側重於對人物內心的描寫，用深藍的色調刻畫出主人公內心憂鬱的的氣質與逃避現實、尋求心靈自由的心裡路程。
    影片的開端，導演展現在觀眾視野中的是一片佈滿藍色陰霾的世界，低低的天空似乎壓到了地上、通向天盡頭的公路顯得遙不可測、飛馳的汽車與地面摩擦產生尖銳刺耳的噪音，這一切都讓人感到一種沉悶與壓抑，一種不祥，甚至於恐怖的感覺湧上心頭，這似乎為後面車禍的來臨作了鋪墊，也在開篇之始為影片奠定了一層陰鬱的基調。
    一聲刺耳的剎車聲划過觀眾的腦際從畫面外傳入，鏡頭隨即從男孩微笑的臉上轉移到一輛冒著白煙的出事汽車上，車門打開，氣球緩緩滾落遠方，猶如生命悄無聲息的隕落。天與地，加之周圍的一切依舊被茫茫的藍色所籠罩，難言的哀傷壓抑的令人窒息。安靜的畫面被朱莉沉重的呼吸劃破，近景中一團羽絨的特寫隨著呼吸的節律一張一落，顯示出這個死裡逃生的生命強有力的生命氣息，遠景中醫生模糊的身影推門而入，繞道朱莉身旁，從她睜大的瞳孔中映射出他的形象，向朱莉敘說了事故的原委和丈夫女兒的罹難。導演此時特寫朱莉猙獰著的面部表情，從而相關中傳達了她內心難以承受的痛苦之情。時隔多日，康復的朱莉依舊走不出失去丈夫女兒的痛苦，她獨自一人坐在房中，周圍瀰漫著濃重的深藍色氣體，沉重、低緩卻又響亮的的背景音樂，將她緊緊包圍，導演似乎在創造一種只屬於朱莉的內心世界，藍色的憂鬱灑滿了她的臉，觀眾可以清晰的讀出她的所想，曾經的幸福與如今一去不復返的巨大落差使她難以接受現實。突然的來訪者打斷了她的懷念，此時的畫面被門框劃分為均等的左右兩部份，左側為呈水波紋狀的藍色玻璃，象徵著朱莉置身其中的藍色憂鬱的世界，右側為來訪者以及與她在一起的陽光明媚、輕鬆自由的世界。在用光方面，導演使訪客臉上充滿陽光、明亮，而朱莉臉與身體均發出一種揮散不去的藍色陰鬱和冷酷的光，使觀眾感受到一種明顯的對比，更加突出了她與世隔絕、自我封閉的憂鬱的心境。
     朱莉選擇告別過去的生活，揮別曾經那段難以忘記的記憶。她翻看著家裡的一件件舊物，看到曲譜、看到進屋在手中的藍色掛墜、女兒曾經吃過的藍色糖果，臉上漠然與僵硬的表情下總會晃動著藍色的光亮，映射出心中難以排遣的悲傷與走不出的陰鬱、避世。導演用幾秒鐘的時間展現一個敞開著的大門的鏡頭，白色的天空，白色的大地，大開著的大門，似乎向觀眾暗示著這是一扇向朱莉敞開著的通向另一個自由國度的入口，而在白色的背景襯托下又令人徒然感到了一絲恐怖的氣氛，這難道就是朱莉要尋找的自由嗎？
    朱莉用手狠狠地劃著名粗糙的岩石牆壁，用痛苦的方式告別過去那個美好卻不忍再回憶的世界，企圖隔斷與從前的一切聯繫。租住房間時，拒絕使用他死去丈夫的姓氏；當男孩歸還十字架項鍊時，她拒絕接受。她逃避著一切與過去有關的一切，但她刻意的逃避卻又一次又一次地勾起了她心底那難以擱淺的往事。她捨棄了曾經的一切，卻帶走了那湛藍色掛墜燈；她拒絕男孩歸還的項鍊，卻開心地為男孩講述了丈夫臨死前一遍遍重複的冷笑話；她狠心地丟掉了丈夫的樂譜手稿，卻被吹笛人那相似的旋律引回到了對從前的回憶中。朱莉仰頭舒服地享受著陽光與自由的空氣，臉上明媚的光亮，驅散了從前藍色的憂鬱，可她真正自由了嗎?真正擺脫了曾經的一切了嗎？輕緩哀傷的背景音樂使觀眾感受到了一種被壓抑的自由。朱莉試圖從原有的生活中掙脫出來，卻又落入了另一種生活的困擾中。半夜樓下打架的小混混、小妓女不平靜的生活、一群可怕的老鼠....這一切新的困擾又在原有困擾的基礎上繼續發酵醞釀，擾得朱莉日夜不得安寧。她常常潛在偌大的藍色游泳池中，企圖淹沒掉所有的哀傷與痛苦，她渴望用泳池中那種可以自由伸展全身、釋放心情的自由，而四四方方的游泳池和那規整的邊線、泳道又顯得是那樣的不可突破與深深的束縛感，濃郁的藍色充斥在空氣里，與藍色的游泳池相呼應，更加深重地表現出了主力內心的悲傷與痛苦的憂鬱心理。
    導演在這部影片中大量使用藍色，一方面充分營造出女主人公憂鬱的內心格調，另一方面則用藍色象徵自由的主題。當整座樓里都為趕走小妓女而聯名簽字時，朱莉拒絕了，她還小妓女一個自由的空間，尊重了她作為一個獨立個體的人格自由。另外，在影片中三次出現蹦極的畫面，也在表現人們對於廣闊天空自由自在空間的追求，而腳上一條特寫的繩子又在提醒著我們：那是一種被束縛住的自由。正如薩特的一句名言：「自由是選擇的自由，不是不選擇的自由。」朱莉最後終於發現她渴望得到的內心安寧、她一直尋找的自由生活，其實就是一種正確面對生活的心態，她不再逃避、不再拒絕，開始做自己想做的事，大膽去接受新的生活，這樣的轉變，是她尋找到了真正的屬於心靈的自由與解放。最後那盞藍色、充滿憂傷的燈，在陽光的透射下視乎也變得明媚、輕鬆。
    從《藍》中我們可以窺視出基耶斯洛夫斯基的其他影片的風格，它們均透出一種對人的精神世界的思考，也許正是這種近似於哲學性的思考內涵，使他被人們賦予了「深紫色的敘事思想家」的稱號。如今這位偉大的電影大師已經離我們遠去，但他為觀眾留下的精神財富，永遠值得後人靜心品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