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跳躍吧!時空少女--The Girl Who Leapt Through Time

穿越时空的少女/跳跃吧时空少女(台)/

7.6 / 75933人    98分鐘

導演: 細田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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丁萌

2010-12-24 13:16:54

結構主義的穿越故事


幾年前,原作者筒井康隆的小說《文學部唯野教授》譯成中文出版。這部形式奇特的小說幾乎有一半篇幅是由文學理論「教案」構成,這半本書,誇張點說,絲毫沒有「虛構」的成份。考慮到這一點,認真對待這部動畫片,就有了一些正當的理由了。

一個關於「穿越」主題的故事,總是不免俗套的。它總是不得不將時空、感情、成長等要素以一種註定無法讓人滿意的方式結合在一起,觀眾總是在一開始就對此套路無比熟悉。有名如《時間旅行者的妻子》,也不可能進行什麼「範式革命」。所以,就像俗到不能再俗的敘事結構,《穿越》無法講出一個老套的「穿越故事」之外的內容。

但這部動畫片,根本沒打算在「敘事模式」上有什麼突破。讓我們從一個或許和所有「穿越故事」同樣老套、但卻有說服力的說法開始吧——女主角真琴花了很多次「穿越」的機會來避開千昭的表白,最後卻想借最後一次機會聽到他的表白。如果一切可以重來,那麼真琴無疑會選擇放棄所有穿越時空的機會,時間的自然流逝將給她更好的結果。

這個解釋很有力量,但無疑太過情緒化。任何涉及到「後悔」主題的故事,都可以從這裡找到解釋。如果想到,動畫片的原作者是深諳「文學理論」的筒井康隆,我們似乎就有理由認為,他不會滿足於如此簡單的敘事手法。因此,在一個老套的「穿越故事」的框架下,這個故事講了更多的東西。

從真琴第一次在實驗室看到的人影,到她穿越回來確認時發現,進來送作業的人是友梨,這部片子所不同於一般「穿越故事」的地方就昭然若揭了。為了方便,我稱之為「結構主義式敘事」。全劇反覆出現的一句話——Time waits for no one——意思也正是在此:時間無論如何都會流逝,時間是不可逆的;並且,更重要的是,時間的不可逆性在真琴進行「穿越」時就體現為一切行為都牢固地被確定下來。任何事情都分秒不差地要發生,區別只在於,此時此刻需要「扮演」這個角色位置的人是誰。起初,真琴天真地認為自己在時間上扮演了無所不能的角色,沒有認識到女巫對她說的,必定有人會因為她的穿越而受到不幸。為什麼呢?因為一切事情都是被規定的,人只是在各自特定的位置上安份守己地做好「命運」安排的本分工作。因此,功介向真琴借自行車,就扮演了那個時間、那次車禍的受害者。沒有人在這裡有什麼獨特性,任何事情都已經被規定。

因此,真琴希望靠最後一次穿越來重新聽到千昭的表白,這註定是不可能的。當兩人在夕陽下對視,一輛自行車緩緩經過——男孩載著女孩,十分像千昭表白的一幕,不是嗎?——我們就能明白,千昭是不會表白的了。但是,如果一切都是被規定的位置,真琴為什麼還要穿越最後一次?說來很簡單,因為她喜歡千昭。她執著於彼此的獨特性,她不想因為「特定時間特定地點的特定行為」而放棄。或許對於個人的這種執著來說,沒有什麼比「結構性位置」的說法更殘酷的了。於是,作者讓千昭說了一個「高貴的謊言」:「我在未來等你。」

「我在未來等你。」這意味著什麼?兩個彼此不同時代的人,如何可能在未來相遇?不如說,千昭應該去自己的時代辨認人群中一個叫真琴的老人,或者去尋找一個刻著這個名字的墓碑?不是的。等待在這裡取代了尋找或辨認,並暗暗與Time waits for no one這句話相衝突。千昭留在了時間之外,留在了一個不可能的烏托邦的時空。不過,他闖入真琴所在的時代,本身不就是一項尋求烏托邦的行為?

等候不可能的事情發生,這可能嗎?——這樣問,有什麼意義呢。真琴無法再聽到千昭的表白,正如千昭永遠無法等到真琴與他共赴未來。如果曾經失去的變得那麼珍貴,這珍貴的性質是來自哪裡呢?可重複性,還是不可重複性?

讓我們回到千昭對真琴的表白這一幕。這一幕一共發生了三次,而且在第三次,表白是那麼突兀,簡直是強行打斷了對話。通過不斷地重複(讓人想起《蜂蜜與四葉草》里山田對真山的表白,不是嗎?),千昭的表白因而變得珍貴。它的獨特性似乎無法撼動,無比堅實。但「一切堅固的東西都煙消雲散了」,當真琴好不容易再次回到過去,她以為可以聽到千昭的表白;如前所述,她的希望落空了。她的自信來源於哪裡呢,既然她已經知道一切事情都是被決定的?因為她確信千昭對她的感情不是一個「結構性產物」,而是具有獨特性的價值。它的獨特性就在於,它曾得到過如此的確證,以致於可以無數次地重複。也就是說,事情的珍貴並不是因為曾經擁有而如今失去,而是因為它可以被千真萬確地重複,可以永遠再來一次。——事物並非因得不到而可貴;恰恰是因為重複克服了偶然性和一次性,才將事物的珍貴性確立下來。這裡呈現出某種共時的結構——其實整個「結構主義敘事」的手法都是共時的——但時間流逝本身可以說是歷時的,共時結構因此本身就帶有與時間的某種對抗性質。因此,反覆發生的事情,就因其重複性,而獲得了自身獨特的價值。

當野宮把山田帶走的時候,真山是否會記得山田曾經對他重複數次的「我喜歡你」?這句表白如今意味著什麼,如果不是意味著某種「獨特性的幽靈」的話?矛盾的雙方並非「回憶」與「現實」,也不是「此亦一是非,彼亦一是非」,而是曾經可以永恆重複的獨特性,如何變成了空洞的循環?如果重複變成了單調的、黑格爾意義上的「壞的無限性」,它還能確證事情的珍貴性嗎?讓我們設想真山和山田在大街上重新相遇,如果他們彼此還願意回首一瞥的話,我想最好的結局不過是《秒速五厘米》的MV最後,鐵軌這一頭的人期待重逢,而那一頭的人已不再等待。

是什麼阻隔了時空?在象徵的意義上,「獨特性的幽靈」隔開了真山和山田,他們或許形同陌路。反過來說:「我在未來等你」或許就不是一句高貴的謊言,因為時空的阻隔在此已經被「穿越」了。我們只能從否定性的方面來理解這句話,只能從「形同陌路」的反面的角度來理解這句話,只能從「我早已不再等你」的意義上來反向理解這句話。

只有未能兌現的承諾才最值得珍貴,只有無法具象化的希望才是承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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