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郎腿
2010-12-29 15:59:17
《黑色追緝令》是杯雞尾酒
這部電影讓我非常確定值得為它寫點什麼,可放在鍵盤上的手卻不知應該先去敲出哪個字。這就像你喝一口雞尾酒,它刺激了你的全部味覺,味道別緻,卻說不清它到底是哪種味道,也說不清喜歡它什麼,於是評價變得困難。為了搞清楚自己的思緒,不得不拿起來再品嚐一下,然後慢慢回味。所以,下面的文字是反芻的結果,幾乎沒有一個感想是在第一次觀看中產生的。
如果你在看完《黑色追緝令》後,可以隨即把裡面的故事順暢地複述下來,那麼你有資格為自己的觀賞能力驕傲。電影長達2小時34分鐘,如果你在觀看期間去了洗手間,或者坐累了起來活動一下手腳,回來後你可能會發現故事就像蒙太奇轉場讓你摸不著頭腦。因為你可能錯過了電影分段的標題說明。
這就是電影的敘事結構的特殊之處。影片有6個主演,我們排列組合一下,兩位、三位或者四位出場形成一段故事,共有多少可能?再加上其他人物的摻和,故事想不復雜都不可能。從表現形式上看,電影分割成五個部份,中間三部份是相對完整的段落,第一和最後一部份形成一個完整的故事,但又不是簡單的首尾呼應。這樣,就形成了一個圈兒。在你看到最後是個圓之前,你應該是被繞進去的。而且,在講述這些故事時,電影不是完全按照故事發展的邏輯進行的,更不是按時間和地點。影片的段落安排打破了時間和空間上的線性邏輯,亦如我們熟悉的《大話西遊》裡的時空錯亂的片段,故事之間像積木一樣拼接在一起。這也是為何說電影像雞尾酒的第一個原因,因為它的各部份的品質是不同的,混合在一起形成了一個複雜的整體。
在電影的內容上,戲仿的風格十分明顯。如果你看過電影《辛普森一家》、《大電影數百億》,或者聽過郭德綱的相聲,你就很容易明白什麼是戲仿了。戲仿就是在講自己的故事的時候,把別人講過的故事借用過來然後加以改造,可以大到一個情節,小到一句話。借用哲學家福柯的一句話來說明就是:「通過展現另一齣戲來復製自己的戲劇」。《黑色追緝令》像一個萬花筒,籠絡了我們熟悉的故事,它是黑幫片、恐怖片、愛情片的共生體,像霧像電又像風。但當這些傳統的情節出現在《黑色追緝令》裡的時候,他們又失去了原來的樣子。愛情若有若無朦朦朧朧,耀武揚威的黑幫老大遭人欺辱、受人欺騙,殘忍的殺手口中念叨著《聖經》,殺手被殺……所以,戲仿不是簡單的抄襲,而是為我服務的再創造,它賦予了電影戲謔、諷刺、反叛的品格。
說到這裡,「後現代」這個詞就呼之欲出了,因為,拼貼、戲仿這些都是後現代的典型特徵。
什麼是後現代?很難給它一個定義,就像給「人」下定義一樣困難。所幸,我們也無需定義它,因為後現代本身就是「無主義、反權威」的,就像這個謎語一樣,「什麼東西你一張口它就不見了?」,是沉默。
言歸正傳,我不是想說什麼是後現代。而是,當我們試圖探討一部電影時,不能不去探尋它想告訴我們什麼,或者說,它的意義在哪裡?作為一個有意思的參照,我們先看看《阿甘正傳》,這部電影的海報在多年後的今天仍然被年輕人貼在牆上。它告訴了我們什麼?簡單地說,就是堅持不放棄。那句著名的台詞說道:「人生就像一盒巧克力,你永遠不知道下一顆是什麼。」 那麼《黑色追緝令》告訴了我們什麼呢?套用上面的台詞,可以說,它告訴我們「人生就像一盒巧克力,你肯定會吃到你不喜歡的那一塊。」這就像面對一個笨小孩,《阿甘正傳》告訴他,Just do it,或者,Impossible is nothing,《黑色追緝令》則坦率地說,你是個笨小孩。
所以,答案也許是讓人失望的。在《黑色追緝令》里,生命被一個個偶然撞的東倒西歪,影片中的人物沒有一個稱得上功德圓滿,能順利地活下來就算走運了。這裡沒有偉大,沒有英雄,沒有正義與邪惡的道德判斷,也沒有生命的永恆尊嚴,甚至沒有邏輯,它沒有向任何價值觀致敬。但是如果因為一部電影沒有講美麗的故事,也不是一個震撼人心的悲劇,就說它不是一個好電影,那就是用庸俗的眼光打量《黑色追緝令》的表象。
中小學的語文課上,經常被老師提問文章每段的段落大意是什麼,文章的中心思想是什麼,文章中的句子是怎樣為中心思想服務的。但這裡行不通。比如,電影在講拳擊手布奇的故事時,通過他的夢講述金錶的來歷:孩童時的他在看一個動畫片,這時他死在越南戰俘營中的父親的戰友來了,帶來了他父親的遺物,金錶,這位戰友叔叔對著一個幾歲的小孩講述一戰、二戰中金錶怎樣從他曾祖父傳到了祖父,又從祖父傳到了父親,金錶又是怎樣在肛門裡呆了六年才得以保存,全然不顧小孩能否聽懂……影片絮絮叨叨地講述這些跟主題有什麼關係呢?如果說是鋪墊,那也不必用如此多的篇幅。類似無厘頭的喋喋不休佈滿了電影的每一個段落,但就是這些支離破碎的語言,堆砌出了故事大象無形的特徵。
在整理這些思緒時,我越來越能感受到電影的複雜玄妙。從藝術角度看,它豐富了電影敘事的手法,也豐富了我們的審美體驗;從電影內涵上看,它引導觀眾直面人生,甚至它能讓我們對人生的認識得以昇華。聰明的,想一想,人生是沒有意義的,是後天附加上去的;剝離了道德的人性,更接近人的本性。這些難道不是生命的本來面目嗎?似乎所有生命中所有事情的真面目都有殘酷的成份,但這是生命的真相。這就是後現代的文本,它顛覆了傳統,解構了意義,然後就拂袖而去了。
上面之所以把《阿甘正傳》拿來對比,原因是《阿甘正傳》和《黑色追緝令》同在1994年出爐,《阿甘正傳》榮獲6項奧斯卡大獎,而《黑色追緝令》一無所獲,但它在坎城電影節榮獲了金棕櫚大獎。值得一說的是,奧斯卡的口味和坎城電影節很不同。奧斯卡關注電影故事的吸引力,坎城的評委更看重電影的藝術性。歷屆的奧斯卡的評選結果說明,奧斯卡不是藝術影片該去的地方。
導演昆汀•塔倫蒂諾像一位調製雞尾酒的大師,在一番花里胡哨的雜耍動作之後,把它的作品呈現到人們面前。如果有人說,真難喝。我想導演可以引用電影最出彩的台詞來回答:「《聖經》中《以西結書第25章17節》『正義的人的道路給邪惡的人的自私和暴行的不公平所包圍,以善慈和好意的人有福了,他帶引弱者走出黑暗的山谷,他是兄弟的監護人,以及是迷途孩子的尋找人,我向他們大施報應,發怒斥責他們,他們企圖毒害以及消滅我的兄弟,我報復他們的時候,他們就知道我的名字是耶和華』。」然後再加上一句大智若愚的台詞:「我也不知道為什麼要說這些。」
美國人普拉斯說:「使你發笑的是滑稽,使你想一想再笑的,是幽默。」那麼,使你想了想後,似笑非笑的,應該是黑色幽默。這就是《黑色追緝令》的基調。它卓爾不群,不像威士忌那樣烈,不像葡萄酒那樣柔,也不像香檳那樣喜慶,可它又或多或少有它們的影子。影片既不是悲劇,也不是喜劇,卻有喜有悲。正如很多人不喜歡雞尾酒一樣,也有很多人不喜歡《黑色追緝令》。只能說,《黑色追緝令》不是拍給這些人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