信任的勇氣

隔了大半年，說說海賊劇場版第10彈讓我震撼的地方。
最重要的一個，也就是片尾處，娜美在音貝里那句簡單的，「說好了，一定要來救我。」尾田正面敘事功力在這裡達到極致，他非常敏銳地抓到了一個詞——信任。

個人認為海賊里各個船員和路飛的關係以「烏索普——路飛」的仰望，「香吉士—路飛」被召噢，和「娜美——路飛」的守護刻畫得最好，其中又以娜美——路飛最為用心和深入。
海賊的兩個女性角色娜美和羅賓都經歷了「敵人—加入—離隊—被拯救」這個四部曲，而娜美的心路歷程更是一波三折，「敵視—打破成見—感動—加入—背叛—試圖信任—被拯救」這個漫長的過程下來，她信任路飛如同信任自己。
這是種什麼樣的信任呢？信任他永遠不會拋棄自己。信任他永遠都會伸出手。信任不論遇到什麼事情什麼樣的艱難險阻他都會來。信任再怎樣強大的對手他都敢於面對。信任他有能力戰勝一切。更重要的是，信任他在乎夥伴的生命，在乎到一定會出現，在乎到可以不考慮任何後果的去搏殺。娜美對路飛的信任，到了不用用任何任性的手段去驗證的地步。所以才可以那麼輕易地說出這句話，「說好了，一定要來救我」。對比哭蹲在地上才敢開口說「路飛，幫幫我」的那個女孩，這樣堅定的信任讓我動容。

或許你覺得沒什麼了不起。但是舉個簡單的例子，警匪劇里經常出現歹徒持槍用人質要挾的場面，這裡頭一般有兩種場景。一種是持槍對著一個無辜人質，這時候無辜人質一般會眨巴眨巴眼睛可憐地對著警察說：「幫幫我」——這個一般是為了凸顯男主角身手非凡智力一流正義感絕佳的。還有一種是歹徒持槍對著男主角的愛人也就是女主角，男主角佔盡上風這時候卻不得不扔掉槍或者放棄防守，而這時候一般女主角都會大喊，「不要這樣，不要管我」，古裝片裡更有勝者直接自刎然後男主角被刺激得小宇宙爆發秒殺對手。
這一反應的某一部份確實是出於愛，希望對方不會因為自己遭到危險，希望能借自己的犧牲讓對方的生存率達到100%。然而拋開種種顧慮，從某種程度上，這還是對結果的恐懼和無力承擔。試想你非常信任他不會拋棄你而高聲呼喊「救救我」時，對方卻丟下武器掉頭就跑——這樣的落差是難以接受的吧，只是電視劇不會這麼演。面對死亡這一絕對，愛和存在好像都能得到證明。但大多時候我們不願證明，不願面可能否定性的結局。實際上每個女主角呼喊的「不要這樣」都是肯定性的高呼「不要拋棄我」——潛台詞是我這樣甘願為你犧牲你怎麼能不管我。每一個人在心裡都不想死亡，她們都期待獲救，期待英雄，期待完勝，但卻永遠不敢正面說出自己的懇求，因為懼怕，懼怕被拋棄。他們的相信太微弱，不僅不完全，甚至不足以讓人接受「自我對於他人存在的重要性可能被推翻」這一事實。因而每一個「不要管我」都是任性的手段，是通過絕望的自我否定達到的自我驗證，大多數女主角都在等待男主角的自我犧牲——「看吧，我都這樣了他還是過來救我，他愛我勝於愛自己。」

當然在這裡，娜美對路飛的信任太完美了，完美到好像是只有少年漫畫，更準確的說，是只有海賊王里才可能發生的事情。她的相信是完全的，讓她足以開口索要關懷。而我們，在很多事情上，大概只能掙紮著一點點去相信，去索要，去承擔失望的結果，去自嘲自己的渺茫，然後下一次接著相信自己是被真正的被愛著。不用說服自己不應該期待人和人之間能有這麼強力的紐帶，不用害怕一次次證明「愛」的虛假。說多了路飛沒有保證的情況下去行動，其實這總算是個主體性行為，而在沒有保證的情況下付出信賴，誠實暴露自己的慾望和期許，將主動權交在他人手上，不為自己留有餘地，這也是一種勇氣吧，真正的勇氣。從某種意義上，這才是我理解的劇場版第10彈名字的意義：Strong World。強者，一次次不迴避的面對可能的否定性結局。

忽然想起很早以前看得一部偽科幻里，五個人都在星球上等待一個人，這個人答應一定會回來。然後等啊等，非常堅定地等著，越等越久越等越久，等了快有三十年，最後一個類似神諭的東西告訴他們說他們只有一年壽命好活了，於是等了將近一輩子的四個人就相繼跑掉了，就第五個人還在等，他等啊等，然後一年後他死掉了，死掉前在他等的地方種了花，寫了卡片說「歡迎回來」。
當然，這個科幻故事是我瞎編的。但這也就是我想說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