業餘影迷徐淼淼
2011-02-15 16:18:14
他們生活的世界
瓦倫蒂娜——「我們真正關心的是我們自己」
瓦倫蒂娜這個名字從何而來?事實上,這是女主角伊蓮娜·雅各布小時候的名字。「瓦倫蒂娜」聽起來很有一種小女孩的躍動感,充滿青春的氣息。讓我們想起我們的小時候。
《紅》——正如片名一樣,影片中充滿了紅色:紅色的夾克、紅色的狗鏈、紅色的保齡球、紅色的照片背景……紅色在影片中是一條一直存在並有著特殊意義的存在。在不同階段,又有著不同的意義。瓦倫蒂娜片中是與紅色接觸最多的人,幾乎可以說是她賦予紅色不同的意義。
「自由、平等、博愛」——這是拍攝「藍白紅」三部曲的初衷,就像基耶斯洛夫斯基起初決定拍攝《十誡》那樣。因此,與之相對應的,《紅》象徵著博愛。但是,就像《十誡》並不是講述摩西與以色列入的故事一樣,博愛並不是《紅》的主線。
換句話說,導演並沒有政治或是哲學的角度探討這個問題——我們所謂的「博愛」總是離不開政治或是哲學。導演試圖從個人的角度說明問題所在。
在這個問題上,《三色》系列是有共性的。除《紅》之外,標榜「自由」的《藍》討論的是自由的不完全;冠之以「平等」的《白》說的是平等的矛盾;
提到我們通常所說的博愛,這在瓦倫蒂娜的身上得到充分的體現。她就是我們在日常生活中時常遇到或者自己本身就是如此的「善良」的人:她撞傷麗塔,把她送回家時約瑟夫不要它,瓦倫蒂娜就把麗塔帶回家悉心照料;監聽到鄰居老婦人跟女兒之間的電話,她試圖去幫助那個總是抱怨的老人;街上的某個老人想把瓶子扔進垃圾桶,是瓦倫蒂娜幫了她一把手……
然而,《紅》真正想講述的是:「我們真正關心的是我們自己,即使我們在關注別人的時候,我們想的還是自己。」瓦倫蒂娜為什麼要幫助其他人——這點老法官其實已經幫我們解答了。
約瑟夫:「為什麼把麗塔帶回來?」
瓦倫蒂娜:「因為我撞到它,它受傷了,流血了。」
約瑟夫:「若不管它,你會內疚,你會夢到一頭受傷的母狗?」
瓦倫蒂娜:「對,沒錯。」
約瑟夫:「那麼這麼做,又是為誰?」
答案是:我們幫助別人是為了讓自己心安理得。
這是不是另一種自私?
那麼,基於這樣一種考慮的行為還能不能算是「博愛」?
這個問題導演沒有回答,他回答不了,我們也回答不了,幾千年來哲學家們都在探究這個問題,他們也沒有答案。
瓦倫蒂娜的家人都給我們一種不真實感。她的男朋友米歇爾是個只會沒完沒了地抱怨的「醋罈子」,永遠只出現在電話的另一頭,只聞其聲不見其人;她的媽媽只在電話裡出現過一次,並且還可能是風塵女子;她的弟弟馬克則因吸毒被捕而登上報紙。
最後,瓦倫蒂娜決定改變這一切。她要離開這個城市,離開自己的媽媽和弟弟,去與自己的男朋友生活在一起。她接受了約瑟夫的建議,坐船去英國。經過英吉利海峽時,船遇難了。瓦倫蒂娜倖存了。以及奧古斯特。
正是在這裡,瓦倫蒂娜與奧古斯特之間實現了第一次正面接觸。他們在一次又一次的擦肩而過之後終於見到了。這是不是代表他們之間會發生什麼?
神奇的是,倖存的還有《藍》中的茱莉和奧利弗,《白》中的卡羅爾和他的妻子,以及一個神秘的廚師。只有在看完《紅》之後,才會明白原來《藍》和《白》都是喜劇。《紅》作為《三色》系列的最後一部,這樣的設計既將三部電影聯繫在一起,又使《紅》具有了「引向生命終點」的重要意義。
約瑟夫·科恩 / 奧古斯特——「所謂的巧合,其實僅僅只是命運的偽裝。」
我把他們並列為男一號。在約瑟夫和奧古斯特之間有著一種神秘的紐帶,越往後這條紐帶越清晰——他們的人生有著驚人的相似之處。四十年前約瑟夫所經歷過的事,現在的奧古斯特正在經歷。他們的身上,體現出的是導演一以貫之的宿命論。
約瑟夫是一位退休法官,他每天所做的一切就是監聽鄰居的電話。他掌控著周圍的聲波頻率。有意思的是,瓦倫蒂娜之所以會去找約瑟夫是因為她撞傷了麗塔——約瑟夫的狗狗,而她之所以撞到麗塔則是因為她的車載收音機串台了。麗塔是一隻聰明的狗,約瑟夫掌握著周圍的電台——那麼,我們就可以推導出一個令人覺得不可思議的結論:瓦倫蒂娜去找約瑟夫是他一手安排好的,他掌控著一切。冥冥之中,似乎一切都已安排妥當:約瑟夫想要自救,於是他找到了瓦倫蒂娜,完成了自我的救贖。
奧古斯特就更為不同凡響了。他與瓦倫蒂娜住在連在一起的公寓裡,從他們倆的窗戶里都經常可以看到對方的背影。每次瓦倫蒂娜出現時,也必定會跟著奧古斯特,但是他們永遠都在錯過。
這裡涉及到影片談論的另一個主題:「人們是不是生不逢時。」
到這裡,我們每個人不由得開始「想太多」:假設,僅僅是假設,老法官約瑟夫與瓦倫蒂娜相遇的時候並不是現在這個時空,法官晚生四十年或是瓦倫蒂娜早生四十年,那他們會不會成為很好的情侶。更直接的,如果法官就是奧古斯特,那他與瓦倫蒂娜之間會不會迸發出什麼火花。從他們的交談就可以發現,約瑟夫和瓦倫蒂娜是相互了解的,約瑟夫甚至可以猜測出關於瓦倫蒂娜的一切;而他唯一願意傾訴的人就是瓦倫蒂娜。儘管年紀差距這麼多,他們依然相談甚歡。
約瑟夫做了那麼長時間的「宅男」,但當他得知瓦倫蒂娜要參加服裝秀,在沒接到邀請的情況下就已經給汽車充好電做好一切準備了。與此同時,瓦倫蒂娜邀請的唯一一個人也是約瑟夫。在那天,約瑟夫不再「咄咄逼人」,他向瓦倫蒂娜講述了自己的過去。
他們雖心靈相通,可惜的是,沒有在對的時間遇到對的人(當然,忘年戀並不是我們所要討論的範圍)。
下面,我來回答在上文中我問自己的一個問題,瓦倫蒂娜與奧古斯特之間會不會發生什麼?他們有沒有可能在一起呢?事實上,我認為是不會的。
從約瑟夫講完他自己的故事之後,一個很重要的線索終於浮出水面:命運已是預先註定。亦即導演在他的作品中時常用到的「宿命論」。
那麼,約瑟夫和奧古斯特相同的生命歷程告訴我們,不會的,奧古斯特不會與瓦倫蒂娜在一起。他們的這次見面是導演刻意安排的,目的是為了告訴我們,如果約瑟夫就是奧古斯特的話,那該是多麼美好的結局!
命運既然早已註定,那麼瓦倫蒂娜就一定不會順利到達英國見到男朋友,但一定會在輪船失事事件中倖存。還記得她為口香糖所拍攝的巨幅海報嗎。紅色的背景中她穿著紅色的毛衣,圍著一條灰色的圍巾,一臉的迷茫,或者說是,悲傷——這與她被救時的造型一模一樣,甚至在她的背後還正好有一些紅色的物體充當了背景。
對於奧古斯特的存在,我一直存在著困惑。他到底是不是真實存在的。他所經歷的每一件事都是老法官約瑟夫過去的翻版:養狗,從事法官的職業,喜歡一個年長於自己的女性並被對方背叛,參加考試前書都曾掉落地面並且打開的那頁都是考試涉及到的題目。
越到後來,連老法官約瑟夫是不是真實存在都讓人懷疑。他只存在於跟瓦倫蒂娜的交往中,鄰居們根本就跟他沒有交集,甚至連他的名字都是他作為被告時我們才得知的。他從不輕易地進入別人的世界,他每天做的監聽只是在監督著周圍的一舉一動,然而撇開這些,他什麼都沒有。約瑟夫也從不讓別人進入他的世界——可以說,瓦倫蒂娜的進入完全是他主動讓她進來的。他就像是一個超脫於影片以及所有的一切的存在。
《紅》是一部太難講清楚理明白的電影。導演探討的問題事實上是人類一直在思考和探討但一直沒有解決的問題。基耶斯洛夫斯基的偉大之處在於他是個電影哲人,他所思考的問題太深,他對於這些問題看得也太透。他是個悲觀主義者。但從另一個角度來說,他的偉大之處就在於他的電影的深度不是以枯燥為代價的。
每個人都可以愛上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