Love is a force of nature：Brokeback Mountain

當我們越來越肆無忌憚地放任自己對詞語的運用時，褒義或貶義的定位已經沒有了很明確的分界。自我的個性在現實生活中無法得到充足體現的時候，文字便由此變得愈加生動。看了兩遍《斷背山》，自己只能用一個詞語形容彼時與此時的感受，兩天，兩個深夜，我像經歷了一次：夢遊。
　　
當一個故事平淡到沒有任何興奮點的時候，倦意引發了夢遊。而《斷背山》，卻讓夢遊這個詞，無限引力的向褒義靠近。在經歷了兩次思想的起伏後，《斷背山》留給我的溫度，包裹著一種切實的擁抱感。
　　
之前自己對同志電影有個概念：因為觀眾的獵奇心理，同志電影變得流行；因為拋開商業玩藝術，同志電影可以更便捷地在獎項上獲得肯定。因此，得出結論：大多數同志電影，只是噱頭，是江郎才盡時的一個挽救手段，破罐破摔，風險一次，賭上一把。之所以會這麼由概念到結論的自我認識，歸根到底還是把同志電影特別對待了，就像下酒菜一樣把它提前或像水果拼盤一樣把它置後。其實，看片時，能不能把自己融入其中，才是感受片子最直接的方式，同志與否，不是關鍵。
　　
當事物發展到自然而然的狀態，一切形式的表達已經可以功成身退，《斷背山》里發生在兩個男人間的故事還原了現實生活中每個人心底對愛情原生態的渴求。就像故事發展的靜謐基調，如水墨畫一般，自如地在黑白灰三色間留下淡淡卻又真實的印跡。這是一段無法公之於眾的情感，即使再強烈的渴求依然需要淡定的外表來負載。影片捕捉到了人們心底秘密的防線，每個人心中的秘密隨著故事的發展倒映在了主人公每次約會的山谷、溪水、樹叢、淺灘、火苗之中。李安曾說過，每個人都有浪漫的情懷，都有一些秘密，都有被壓抑的情感，都有你嘗過以後再想折回去卻抓不到的情感，你想佔有那個東西，可你就是上不去，對我來講那就是斷背山，對情感的虛幻和需求，你說不上是真的對那個人愛，還是因為那人使你對愛有一種了解。那麼此時，我們看到的《斷背山》，同志身份已經不再重要，功成身退的表達讓我們看到的是一段發展地自然而然，彼此留下溫度的戀情。
　　
Ennis始終給人一種漠然，話語不多，心思細膩。往往這樣的人，一旦觸發感情都會變得更為洶湧，最後一次與Jack的碰面，Ennis說正是因為喜歡Jack，自己才會這樣（同性戀）。在第一次激情後兩人的談話中，Ennis對Jack強調自己不是同性戀。在Ennis從19歲到39歲這二十年，以及今後生活的漫長歲月中，愛情對象的性別已經不再明顯，愛上的只是最初心底接近的距離，以及最初在自己心中留下溫度的那個人。
　　
Jack對於這段感情的產生始終處於主動，最初兩人相遇默不出聲的場面由Jack打破，第一次關係的發生也是因為有了Jack的主動，四年後再次相聚的信號依然還是由Jack發出，以及最後無法成形的日後生活安排都是由Jack主動提出。是Jack帶動了這段情感的波動，讓Ennis心底的真愛得以抒發。用Jack妻子Lureen的話來說：每次都是你過去，為什麼Ennis不可以到我們這邊來釣魚，不公平。實則，相對於兩人躲於深山的情感而言，一般人又可以體會到其中溫度的幾分之幾呢？
　　
影片開始部份，在斷背山放羊的那段日子裡，兩人安靜地過著一個個清晨與夜晚，此時愛情發生地悄無聲息，也正是因為這樣，Ennis才會對Jack放開話匣，不再寡言。在艱難的條件下彼此照顧，在一次次對話中結合彼此的相似。鏡子最大的作用是可以反射出虛幻的自己，自己孤獨的靈魂因為鏡子得到了虛幻的充實。Ennis與Jack之間如同彼此的反射，在對方身上看見了活生生的自己。朋友間最大的滿足是自己得到了別人最大的理解，戀人間最大的滿足則是彼此間的理解如同擁抱時留下的體溫一樣，心底一片陽光燦爛。同樣是片末的回憶Jack一直懷念和渴望的，是在那遙遠的斷背山上，19歲那年夏天，一次Ennis從後面走來，把他拉近抱住，Ennis從背後摟住Jack時的輕聲耳語是Jack心底永遠留存的溫度，同時也滿足了他倆當時都有的、卻與性愛無關的渴求。
　　
兩人間第一次關係的發生，也許純粹出自身體的需要，以致於Ennis會以一種充滿悔意的語氣挑明：我們在山上只能有這一次。其後，Ennis走進Jack的帳篷則表現出了自己對愛的表達，這是不同於第一次的原始需求，精神上的安慰遠遠大於肉慾上的滿足。
　　
兩人在結束放羊工作後的分手，是影片表達得最為含蓄的地方，Ennis與Jack都沒有過多的外露出彼此強烈的情感，在彼此面前刻意表現出作為牛仔的自我個性。Jack在車上從觀後鏡中看著馬路上步行的Ennis，此時的Jack也許正在期待來年的再次相遇。而情感不太外露的Ennis則在馬路上看著越行越遠的Jack痛心疾首，以致於煎熬到身心痛苦的躲進拐角撕心裂肺般發洩著內心的情感。
　　
感情需要雙方的互補，四年後得知會與Jack再次重逢的Ennis壓抑地在妻子面前表現著欣喜若狂，以致於在等待Jack到來時對週遭心不在焉。重逢那一刻的激動是Ennis在影片中最為主動的一幕，正如寡言的人爆發情感會十分洶湧，此時的Ennis表現了其內心深處的不顧一切。但在之後的汽車旅館對話中我們又看到了之前壓抑、謹慎、被動的Ennis。激情過後的Ennis對兩人今後的生活恢復了理智的常態。因為，Ennis可以給予Jack的愛因為身邊事物的影響而被束縛住了。正如Ennis在山中看著星空說的：在錯誤的時間錯誤的地點被別人發現了我們的關係，後果是不堪設想的。Ennis需要的是一個穩定的環境和一份與Jack懂得忍受的愛。
　　
得知Ennis離婚消息後欣喜趕到的Jack以為自己的設想終可實現時，Ennis的表達在無形中給了Jack難以承受的打擊，來時的欣喜與去後的失落讓Jack又一次在理智上敗給了肉慾，墨西哥一行，Jack得到的是無法得以填補的情感。必盡擁抱留下的溫度不是隨便一個陌生人在肉體上可以給予的。用Jack的話說：自己活得很慘。
　　
少年時留下的記憶是Ennis在面對與Jack戀情時謹慎的重要原因，當時看到死者的慘狀讓Ennis不想重蹈覆轍，以致無法答應Jack兩人生活的提議。拜訪Jack父母時，在Jack父親口中得知Jack曾帶回另一個男人實現與Ennis無法實現的兩人生活時，Ennis終於認定了Jack的死因並非如Jack之妻Lureen的描述那樣，而是與自己的童年記憶如出一轍——挨輪胎撬砸了。Jack因為無法忍受肉慾而與許多同性有染，但留在心底的溫度永遠是來自Ennis。以致於在結束當年放羊工作時會悄悄拿走Ennis的襯衫。只是最後意料之外，兩件襯衫卻留在了落單的Ennis身邊，與斷背山的明信片一起長存。
　　
兩件襯衫由出現到包裹成了整部影片最為深化的片斷。從Ennis最初在Jack房中的發現到片末畫面出現時襯衫包裹順序的變化，似乎讓我們看到了Ennis的改變，以前一直處於主動的Jack此時終於永遠的被Ennis擁在懷中。兩件襯衫像是兩層皮，一個緊貼著另一個，合為一個整體。只是天各一方的永別成了彼此永遠的傷痛。Ennis最後對Jack的發誓也因為現實與理想的差距而無聲終止，因為此刻無論再說再做什麼都無濟於事，改變不了的就只能接受。
　　
Jack的骨灰最終還是無法如遺願那樣撒在斷背山上，就像那年的19歲無法再回去，遺願早在當年工作的結束而終結。Ennis則再次回到從前的寡言，只是心底留下了一個不會再升高的溫度。溫度成了永恆的記憶，襯衫的保留成了對無法實現的生活最好的替補。
　　
Alma作為Ennis的妻子是影片中在煎熬困苦中表現得最為明顯的一位：開窗的動作中看到了Ennis與Jack的舉動，留心漁具變化並留下紙條的苦心，再婚後對Ennis的規勸，無一不反映著對自己丈夫深深的愛。離開Ennis是迫於內心壓力，再婚則是迫於生活壓力，規勸Ennis則還是因為內心壓力，深愛著的Ennis卻有別於常人。看著Ennis生活的不健全，即便是再婚了，Alma依舊在繼續著自己的內心煎熬。當折磨來自於自身的時候，記憶越是深刻，傷痛越是加劇。
　　
Jack 的妻子Lureen從一出場就以牛仔特有的朝氣表達著一股沖淡深沉的光芒。只是，光芒始終無法持續點亮每一個角落。Jack的內心始終隨著歲月的流逝排擠著Lureen的愛，以致於產生徹底分手的想法。在影片最後Ennis與Lureen的電話對白中，兩人都似小心地挨著薄冰行走，防護著Lureen心中最後的一點信任。當Lureen以她那如雪般冰冷的語調說到：Jack把他朋友的地址都裝在腦袋裡。Ennis與我們感受到的是更為欲絕的悲痛，Jack與Ennis內心充滿的永遠是無法名狀的愛。了解的始終只有彼此。
　　
19歲離開斷背山後，Ennis與Jack儘管約會了很多地點，只是斷背山他們再也沒有回去過。那是一段回不去的無憂歲月，斷背山成了兩人記憶中的故鄉，而一直念叨在Jack口中卻無法到達的兩人生活則成了永遠的遠方。如同Ennis與Jack最後一次對話中，Jack說：時間永遠不夠，永遠不夠。沒有結局的結束就像從來沒有開始過一樣讓人感傷。留下的還有什麼，兩件襯衫疊加的溫度，照耀了Ennis不再青春的老臉和枯瘦的身體。
　　
《斷背山》在淡淡的節奏中迸發出些許的火花再以似乎淡淡的節奏收尾，只是，就像Ennis與Jack回不到19歲那年的斷背山一樣，我們在片末收不住已經被觸碰的情感，隨著衣櫃旁的窗口望出去，看見的是自己的反影，和每個人心中都有一座斷背山的說法一樣，每個人對留在心中那個人的溫度各有差別。在寂靜的夜晚回憶，淚濕了枕頭、床單的同時無數次的反覆溫習擁抱的溫度，隨著時間的流逝，留在記憶中的依舊如最初那般是一個快樂、美好的瞬間。
　　
「星光下，營火散出一波波的熱浪
Ennis的呼吸變得又緩又沉
Jack背靠著他，感覺著他平穩的心跳
站在那兒，Jack好像就要睡著了
Ennis突然說了句小時候他媽對他常用的：
牛仔，該上路了！……快點兒，我得走了，你像個馬似的站著就睡了……明天見！
接著是馬嘯，然後就是馬踏碎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