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只是沒有遇到我的尚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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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個時候我十六歲，讀高二，每天早六點到晚十點的窩在一個不足半平方的地方，轉身都有困難，因為在那個不大的教室裡，塞滿了八十個為模糊的理想而奮鬥的腦袋和八十副桌椅。桌子上是用書立固定的一整排課本，胳膊下壓的是連名字都不曾寫的一沓試卷，上面的是昨天今天的作業，下面的有可能是一週前甚至半月前的作業，而那些更久遠的，早已乾乾淨淨的睡在桌洞裡。我的生活極其單調又無聊，除了睡覺和看小說，就是無窮無盡的神遊和發獃。這樣的一個學生，尤其是在高考這樣的大背景下，就像威爾的第一個心理醫生說的那樣，簡直是冥頑不靈。我的班主任，那個曾經試圖做藍勃教授，閑暇時會讀論語的人，有更有文化的說法。他說：張小凡，你就是那扶不起的劉阿鬥，你就是孺子不可教也，朽木不可雕也，後一句我就不說了。他跟我的朋友們說，你們離她遠一點，近朱者赤，近墨者黑。
我不是威爾，我不是一個生下來就被人遺棄的孤兒，我沒有被養父用扳手打得遍體鱗傷，我沒有被煙燎過被利器刺傷過。你很有可能會像我的班主任那樣，在簡單地問過父母的職業和生活地點後，輕蔑的說怪不得，我說窮人家的孩子不會這麼沒出息。是的，我沒有那種極端貧困和父母癱瘓的生活環境，我不能像班主任最喜歡的那個女生那樣，大三發表的日誌還是閻維文的母親的全部歌詞。在你們看來，我就是那種無病呻吟為賦新詞強說愁的愚蠢。但是，我會想起尚恩在天鵝湖邊對威爾說的那番話：你看過我的畫就認定你了解全部的我，你把我的人生割裂了。你希望我會知道你的日子有多苦、你的感受、你是誰僅僅因為我看過霧都孤兒嘛？那樣不是太簡化你了嗎？你知道嗎，我不在乎這些，因為我對你無從下手，我不能依靠任何書籍認識你，除非你想跟我談你自己，你是誰。尚恩在第一次出場的時候，正在給學生們上心理科，他說：信任，在人與人的關係中佔有重要的地位，在心理醫生和病人之間更是如此。如果病人不信任你，他們就不會對你坦誠相對，治療就沒有意義。那些在人們看來很棘手的問題孩子，都有著很強的防禦心理，你可能無法想像在無盡的沉默後讓威爾主動開口說話對威爾來說有多麼困難。所以當尚恩幾近睡過去瞬間威爾突然開口是他多大的一個突破，雖然是以一個笑話的形式。尚恩成功了，他成功的獲得了威爾的信任，讓威爾會願意跟他說一些事情。我們聽過了太多的大道理，威爾也是，那些僅僅把威爾看做患者的醫生，都在威爾的羞辱下憤怒的走掉。他們並不是真的想了解他，他們看過簡歷後就已經對他下了論斷，然後按照自己的程序來，開藥，吃藥，像治療身體疾病那樣簡單和程式化。可我們知道，不是這個樣子的。尚恩用他的「藝術、女人、戰爭、愛情、失去」給這個二十歲生活經驗還不是很豐富的年輕人講了一課，我不想用醫生患者的身份定義它們的關係，定義他們之間的一切交流，尚恩也說過我不是什麼心理醫生，我只是教這個我自己並不知道怎麼做。我更願意把他們看做兩個相似的獨立的個體，有著共同的生活環境和性情，在這個人人想著爭奪榮譽的年代願意思考真實的自我，思考自己真正想要的是什麼。因而尚恩得以更好的認識威爾，他們之間得以有著零距離的心靈契合度。
我不是威爾，我沒有讓藍勃教授驚嘆的「不可思議、無與倫比」的天才大腦，沒有威爾博覽群書的淵博，沒有威爾靈敏的思維和雄辯的口才。恰恰相反，我在數學方面是一個地道的白痴。也許我確實有那麼一點點所謂的潛力，可以讓我的班主任在長達一年的時間裡持之以恆的對我進行鞭策甚至侮辱，幻想著可以激起我可憐的上進心。而他所理解的這個潛力，只是覺得我應該可以考更高的分數最後高考過得了本科線。為了這個認為，他將我列為重點監護對象，座位是萬年不變的最靠近前門的位子，可以在第一時間抓住我的小把戲，睡覺或看小說，沒有任何創意。站一堂課，拉到教室外或辦公室裡罵兩小時，打電話給我爸媽說你孩子在學校拉幫結派敗壞班風我管不了你們來領。你看他永遠比我有創意，那個拉幫結派敗壞班風搞得我跟黑社會老大一樣偉岸。三年多過去，我仍然記得他正襟危坐，聽我媽流淚講述家裡的困難和對我的失望與期望，然後滿足的對我說我是不是該好好學習。我無時無刻不厭棄自己，為什麼還記得，我明明就是一個asshole，為什麼不能像asshole一樣轉眼忘卻繼續混蛋。我告訴自己，我不在乎，I don』t give a shit，這些算什麼，你們傷不了我，因為我不在乎。可在日記里，我一遍一遍的寫著：難道人的年少註定要活在一個將自我完全否定的世界裡？當我看著威爾擰著眉頭問砌磚有什麼問題砌磚有什麼不對的時候很會心的笑了，那段時間我無數次的沖爸爸吼撿垃圾怎麼了撿垃圾就不是人？我只要願意我只要活得高興撿垃圾又有什麼關係？以此來宣佈我對高考的不屑。但卻沒有一個人來告訴我，這些工作沒什麼不對，它們一樣可敬一樣榮耀，只是你需要找到自己真正熱愛的東西。我的班主任，那個讀論語的男人，他只是一次次的用「沒出息」三個字定義我所有的想法和行為。他說論語裡有大智慧，應該多讀讀，我懷疑他對於「暮春者，春服繼成」那番屁話肯定不屑一顧。我不斷的暗示自己：我本來就沒有什麼上進心，又何必糾結於他那「沒出息」的論斷呢，是吧？威爾說為什麼要走，我下半輩子都要在這兒，砌磚或者打掃衛生。可正像尚恩說的那樣，你在哪裡都可以做工友，為何挑中全世界一流的科技學府，夜裡偷偷地解算世界只有兩個人會的方程式。這是矛盾的，為什麼我明明沒有上進心，還會在神遊發獃的時候想像一下美好的生活，還會在父母難過的時候心煩意亂，還會被班主任惡言影響，難道我這個無藥可救的asshole還保留著可憐可笑的忠孝廉恥的傳統價值觀？
我不是威爾，我沒有一個我愛的並且愛我的心靈伴侶，在哪個艱難的階段指引我找到愛情，找到自己真正想要的東西。雖然我也曾糾結於確實不覺得女主角漂亮，但她至少是愛威爾的，從她的眼睛裡，從她說「我只是想讓你跟我一起去加利福尼亞」的期待的表情里，從她在威爾說我不愛你後的哭泣里。史凱蘭之於威爾，也許就是南希之於尚恩，也許不是，因為一切在變，未來我們誰也不知道，但至少現在威爾是愛她的。治療的後期在尚恩的辦公室裡，尚恩曾和藍勃大吵了一架，花了二十年時間終於拿到菲爾德獎章藍勃，自認為自己獲得了成功，拿捏著一副成功者驕傲的姿態，用屈尊難堪的眼神看那個在他們眼中的失敗者尚恩。而這個「失敗者」尚恩，用憤怒卻堅定的語氣告訴我：我知道我是誰，這是我自己的選擇，我為現在的自己驕傲。跪在地上狼狽的吹滅威爾點燃的作業的藍勃有多麼可憐，這個「失敗者」尚恩的人性光輝就有多麼閃亮。在威爾即將接受藍勃教授為其介紹的「成功的」、「體面的」工作的最後關頭，突然拋開一切去往一個未知的加利福尼亞，只因為我要去見一個女孩。在這個所有人都信奉好好學習考個好大學找份好工作嫁個好老公的年代，我無力表達我的反感與厭惡，卻沒有人來告訴我，一切都是浮雲，真正的成功是跟隨自己內心的方向，追隨自己真正的熱愛。
我不是威爾，我沒有查克那樣一個朋友，雖然我有喜歡的一些夥伴。當查克對威爾說：讓我告訴你我知道的，我每天開車到你家接你，我們喝酒笑鬧，那確實很棒。但你知道我一天中最棒的時刻是什麼，只有十秒，從停車到走到你家門口這段時間，因為每次我敲門，都希望你不在家，沒有再見或者明天見，什麼都沒有，你就是走了。我懂得不多，但是我很清楚。當突然有一天，查克像往常一樣下車走道威爾門口敲門，威爾沒有像往常一樣出來，透過窗子看到裡面收拾乾淨的房子，意識到最好的朋友終於離開了這個鬼地方，一瞬間的失落，一瞬間的難過，終於歪了歪嘴角笑了，然後看起來很開心的走回汽車。人們往往傾向於留住身邊的人，尤其是最好的朋友，而查克選擇了孤獨的承受生活，把威爾推出他們的生活圈子。威爾走後查克的生活會少很多樂趣，甚至會有痛苦，但他不會後悔。就像尚恩一樣，儘管現在有痛苦有遺憾，他不會後悔和南希在一起的十八年，如果再有一次機會，無論是查克還是尚恩，都不會改變原來的選擇。影片結尾威爾二十一歲了，身邊那群「智障」給了他最酷的禮物—世界上最醜的汽車。當查克搖擺著身子說你知道，我跟比爾搜刮零件，摩根每天出去乞討零錢，我少有的笑的很開心。
我聽過無數次這樣的話，次數之多幾乎讓人認定這就是真理，就是說你可能會因為那些懲罰記恨你的老師，但多年以後，你長大以後，懂事以後，一定能明白他是為你好，一定會感激他。如今我二十歲，經歷兩次高考，在一個普通本科學校學著還算喜歡的專業，關注新聞類期刊，學習第二外語，有初步的考研計劃，有無盡的時間可以看喜歡的書籍或電影，假期打工賺錢可以背包去想去的地方，生活似乎在沿著夢想的軌道緩緩前進，我也似乎離當年那段灰暗的日子越來越遠，沒有人看得出來我曾經是個無可救藥的叛逆者。我會經常性的想起我的高中班主任，我並不記恨他，那句話是對的，他起碼是出於想提高我的成績的目的。我也不感激他，他不是尚恩，雖然我們之間的單方面「談話」並不比尚恩和威爾之間少。他也不是藍勃教授，給予威爾的信任並沒有因為贏不來威爾的信任或其過份的行為收回。他只是那五個失敗的心理醫生，在試圖做些什麼失敗後放棄了而已。高三他很少再過問過我，將我扔在後排的角落裡任我自生自滅，我並不覺得多羞愧，至少換回了我想要的平靜的生活。多年後看著威爾開著那輛世界上最醜的汽車，帶著堅定的信念在明快的音樂中駛向加利福尼亞，駛向那份未知和希望時，我會同情當年那個嚇傻了的狂妄的孩子，那個每天每天生活在自卑和絕望中，沉溺在冬夜幾千米深的海底無法呼吸幾近溺死的孩子。她才十六歲，還沒有足夠強大的內心聽清周圍亂七八糟的嘈雜聲和她自己內心的聲音，還保留了一絲那個年級的女生的純真和愛幻想，還不足以承擔班主任那些極其過份的言辭。她沒有死掉，她一樣走了過來，只是會更困難一點而已。
我不記恨也不感激，只是有點遺憾，我只是沒有遇到我的尚恩，那個了解我的內心，接受我的叛逆，會看著我的眼睛認真的對我說十遍「it』t not your falut」的尚恩。有人說我們要寬容，要學會原諒，不僅要寬容別人，也要寬容那個討厭的的自己，敞開胸懷才能擁抱更好的未來。好吧，讓我來告訴我自己，It’s not my falut。閉上眼睛，原諒過去，找尋最真的自己，最美的未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