琉璃螢火蟲
2011-03-26 12:45:19
逝紙——無常
如果生命只剩下24小時,沒有更改的可能,那麼你會做些什麼?
電影裡構築的是一個類似日本的國家,也可能是不久後的未來日本,還沒看過原著漫畫,不好下定語(驢子正在拖),總之是在這個虛構的年代中日本實行叫做國家繁榮法的法律,法律規定小學生入學都要強制接受注射一種疫苗,每千支中九百九十九支無害,只有一支含有奈米膠囊,會在接種者十八歲到二十四歲之間的某一時間破裂,致使接種者當場死亡。沒人知道自己接種的是不是奈米膠囊,年滿二十五歲之前人人都活在生命會突然終結的恐懼之中。
如果十八歲到二十四歲時的某一天,一位衣冠楚楚態度恭敬而神態冷漠的國繁部使者上門來,將一張逝紙(死亡通知書)遞交給你,那就意味著你的生命從此時開始只有二十四個小時好活,一秒不多一秒不少。電影中以國繁部部長之口說明這是國家體貼入微的象徵,讓將死者得以安排、度過有意義的最後一天,國家會提供將死者各種特權,比如交通、食宿,購物費用全免,家人也能獲得政府撫恤,但若自暴自棄觸犯法律,特權和補助就作廢。
部長對新入部的工作人員強調,自從國家繁榮法實施後,自殺率和犯罪率直線下降,人們更加珍視生命,努力創造人生價值,國家繁榮法乃為國家繁榮不衰的保障,要為國繁死者真誠默哀祈禱冥福。然而從部長從無情感波動宛似無機物般冷澈的聲調,和他看到當天公告國繁死者六十五名時,一句「才這麼少。」,絲毫看不出對生命的珍視,對死者的尊重。國繁部辦公設施那陰冷的色調,清一色黑色西裝的國繁工作人員,無論老少,全都衣冠齊整神態漠然,猶如機械般,人類的情感波動在這裡被嚴格排除,排除不掉的話自己就被排除掉,比如電影開始時那位因女友被國繁法奪去生命而情緒激動抨擊國繁法的工作人員。
電影主角藤本是國繁部的死亡特派員,任務是派送逝紙,他是串聯電影情節的線索,串起組成電影主體的三位國繁死者的人生最後一天。
第一位死者是即將出道的歌手,第二位死者是國會議員的兒子,第三位死者是與目盲妹妹相依為命的小混混。
第一個死者的故事讓人去思索,人生中到底什麼才是真正重要的。當生命只剩下二十四個小時,名利追尋成了泡影,才真正安靜下來,去體會自己真正想要的是什麼;當高級酒店的山珍海味吃到嘴中卻感到還是當年街頭與朋友分食的一碗背面好吃時,才想到向被自己背棄的友人道歉,才有勇氣反抗經紀人的安排,不再唯唯諾諾給人做陪襯,在螢幕上唱出與友人當年在街頭唱過的歌。從某種意義上來說,田邊翼的死算是個好結局,就算繼續活下去,也不過是給公司力捧的另一位歌手當組合中的活動背景,與好友小松健之間裂痕擴大徹底反目。在人生最後一天裡,他重新獲得朋友,投入全部情感唱出的那首《路標》贏得人心關注。
《路標》引起轟動時,藤本對科長說如果田邊翼能早點唱這首歌,早就贏得人氣了,然而科長卻道沒用的,恐怕只有這次才是他第一次全力以赴唱這首歌吧。
言辭雖簡,意味卻深。
第二位死者龍本直樹,母親是全力支持國繁法的國會議員龍本和子。如果藤本晚來幾分鐘,他已經帶著對母親解不開的怨恨自殺。逝紙的到來讓母親抱著他悲泣的那一刻,他原本幽黯的眼睛開始亮了起來,然而下一刻,母親要兒子去電視台以自己的死為她拉選票時,他歇斯底里把母親趕出房間。在看到電視上母親聲稱兒子很高興為國家繁榮而死,原本打算獨自死在房裡的直樹終於走出家門去報復,報復國家報復母親,他可以下狠手打死警察,卻終究無法對母親扣下扳機,混亂的廣場上一個女人護住自己孩子的情景讓他想起曾經母親為了不讓他注射疫苗而被逮捕送入監獄。在往事返現腦海中的那一刻,在警察的子彈穿透胸膛的那一刻,他拿回了渴望的母愛嗎?
有人說直樹的母親只是偽裝成支持國繁法,真正意圖是為了廢除這條法律,可我怎麼看怎麼覺得她是在監獄裡被洗腦了,閃回鏡頭中有出現監獄中她被做手術的場景,而且直樹實際上應該是死在她手裡,有沒有逝紙都改變不了這點,在母親的威壓、逼迫、鄙視下,直樹早對人生沒有絲毫希冀,只有憎恨,只想一死。
第三位死者飯冢聰,相對而言最平凡,他的死不像田邊翼和龍本直樹,引不起社會一丁點關注。實事求是來說,飯冢聰也算不上好人,以欺詐、逼債為生的小混混而已,傷天害理的事想來也是做過的。只是他所做的一切,歸根結底是為了妹妹飯冢櫻,一句『小櫻你去上大學吧,學費我會想辦法。』細細品來滿口苦澀。
當他終於攢夠一筆錢可以租下房子,把妹妹從孤兒院裡接出來一起生活時,逝紙送到,他能做的只有把自己的角膜給妹妹,然而無意中聽到藤本與哥哥談話的小櫻不願接受哥哥的角膜,要在哥哥死後自殺,在藤本的幫助下,飯冢聰佈置了一場騙局,讓小櫻相信逝紙送錯人了,她將要移植的不是哥哥的角膜。
這段故事最感傷最無奈,從沒對妹妹說過真話的哥哥,低頭躬身一一請求全醫院的醫護人員、病患幫自己撒謊,把時間調快一個小時,騙過妹妹(小櫻的手術定在十一點,聰的死亡時間是十點)。
直到最後也沒把真相告訴妹妹,直到最後自己都是個騙子,飯冢聰的痛苦,在藤本躬身告知他的死亡是為國家做出貢獻時,連爆發的心力都沒有,有的只是走向手術室的路上無力跪倒,低語道還不想死。
有人說這一段太煽情,在我看來這情煽得恰到好處,藤本與三位死者的接觸是逐一增多的,田邊翼的死讓藤本對國繁法產生一絲懷疑,龍本直樹的死動搖了藤本對國繁法的信仰,到了飯冢聰這段時,不細細鋪排渲染不足以讓藤本徹底反對國繁法具備說服力。只有深切感受到國繁法死者的悲哀、牽掛、絕望、不甘,才能體會到這項法律有多殘忍(有點明白為什麼是熊貓來演這段了)。
「在這個國度有自由,有和平,有富足的生活。但是,其中一小部份人,突然某一天,被國家無情地拋棄了。」
事實上哪個國家不是如此呢?國家利益與個人利益發生衝突時犧牲的總是個體,政治家的天平上百姓永遠是量化的數字,大義旗幟下庶民的悲喜生死又值幾何?只不過電影中表現的過於極端,和平年代為了提醒國民珍視生命努力生活而犧牲一小部份人的設定衝擊力太強了,強到讓人反而難以與現實聯繫起來去思索。
不過感觸最深的還是人生無常,生活被突然到來的一張逝紙宣佈即將終結,隨後匆忙起來,匆忙著將想做而未曾去做的事努力實現。現實中呢?就算下一刻死亡,這一刻依然可能會抱怨著生活太無聊,這種狀態幸或不幸?我不知道……
PS:寫完這篇文後終於下完了逝紙的漫畫原著,才發現原來電影已經被改編的非常溫情,原著里藤本可沒電影中那麼濃的人情味,他幫飯冢聰時心裡想的關我什麼事,我為什麼要幫他而非電影中的從痛悔到主動幫忙;甚至在女友提出分手時威脅要將女友以反對國繁法的罪名上告。龍本和子則是從頭到尾沒正視過兒子,壓根不存下電影中她為了保護兒子不注射疫苗被送進監獄的情節......如果說電影中時不時出現的溫情緩解了寒意,漫畫則是讓人三伏天看來兀自打哆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