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藍白紅三部曲之藍》：自由的訴求與欠缺

    這應該算是一部老電影了。2007年那個冬夜裡，它看得我老淚縱橫，並從此讓我喜歡上了朱麗葉·畢諾什這位美麗的法蘭西情人。我一直想寫一點關於這部電影的體會，從而使它在我的觀影經歷里變得不朽，可是總不知道該說什麼，又總是在記掛它。常聽人說，太愛一個對象，往往讓自己變得言不由衷，大概就是這麼回事。

    基耶斯洛夫斯基這個孤僻憂鬱的波蘭老頭，對電影冷色調的把握和對人物複雜心理的雕琢無人能及。或許跟他出生的時代和環境有關，那個國度是無數優秀的藝術家成長的搖籃和天堂。影片中那些飽含中古味道的石板街，溫馨的街角咖啡館，鋪滿落葉的小巷，以及朱麗用手划過的那道佈滿薔薇的圍牆，曾無數次擊穿我長滿厚繭的心靈。

    最初，朱麗有位作曲家丈夫和一個可愛的女兒，過著人人羨慕的生活——這是她的全部幸福所在。可是這一切就在一瞬間被無情的車禍摧毀了。唯獨留下她孑然活在世上。這個倔強的女人在短暫的痛楚中突然醒來，對於將來怎樣活的問題，茫然不知所去。後來她終於下定決心忘掉過去、斷絕一切，獲取新的生活、新的自由。但是她選擇的方式出人意料——她希望通過性愛的方式背叛死去的亡靈，使自己背負惡意的罪名從而喪失牽連過去的資格。

    目標是丈夫的前助手奧利弗，這也是奧利弗長久期待發生的事。總的來講，在肉體的層面，奧利弗撿了一個大便宜，但是在情感的層面上，當朱麗麻木的抽身、告別、收拾行囊、一路走出去、手在牆上劃出殷紅的血來的時候，他不幸成了朱麗轉嫁痛苦的墊腳石或者犧牲品。導演對這幾幅圖景的剪輯可謂乾淨俐落。要我說，每一幀定格的畫面都應該是一副副絕美的畫，配以簡單的旁白，都會變成一首首悽美的詩。

    她順利地在巴黎的某個地方隱居起來。房間裡掛上了她帶來的那串藍色玻璃，有風的時候，它就叮叮噹噹響起來。她去陌生的街角喝咖啡，去街頭聽流浪藝人吹風笛，一個人去空曠的游泳池游泳。她幾乎是用一種殘忍的姿態與過去對立起來。也許她認為：我總算是自由了吧！？

    作為一個剛剛喪失掉全部幸福的普通女人而言，能做到這一步已十分不易。但是，她對自由的獲取途徑顯然偏離了常態，並過份高估了自己的能力和對接下來發生的事缺乏必要的預測和心理準備。她跟絕大多數妄想逃離精神樊籠的女人無異，都忽視了一個普遍的真理：那就是生活本身就是一張網，無處可逃。

    作為一部力圖展示人類普遍處境的宏大命題的電影，如果情節僅僅止步於此，顯然太落俗套了。基氏沒讓我們失望。朱麗對自由的訴求，被接下來發生的一些事阻斷了：一、跟車禍目擊者理不清的關係。目擊者因受自身需求的困擾，前後描述的版本不一，朱麗深陷迷局不知所以。這有點像一起刑案偵破劇，吊足了觀眾的胃口。二、在租住的公寓裡與一窩小老鼠的鬥爭，這裡面隱含了一種來自於母性本能的愛與不愛的焦慮與猶豫不絕。其間，朱麗的有點痴呆的母親點中了真理的秘密之核，她喃喃地說：「人不能什麼都沒有」。三、與丈夫生前情人較量失敗，使自己讓出了房子和遺產……

    可能朱麗根本想不到，有些事她想辦得稍微完善一些的時候，無意之間她就被捲入了一個個陷阱里。可想而知，此時的自由已經欠缺了，有瑕疵了，不那麼完整了。看到這裡的時候，我不知是該扼腕嘆息，還是該為她被迫的釀造的轉機感到由衷的寬慰。

    在本片中，朱麗葉·畢諾什的表演可謂是天衣無縫，他將一個守寡女人的情與愛，脆弱與堅強，希望與絕望演繹得傳神至極。他一緊張，你就不能放鬆；她一脆弱，你就似乎覺得整個世界就此黑沉沉的壓下來……處於困境中的人，是很容易如同主人公一樣極端的，誰都想立馬擺脫一切牽絆，吼道：我走，還不行嗎？但是生活畢竟是生活，總與我們發生這樣或那樣的關係，不是你情我願那麼人性化的。

    基耶斯洛夫斯基力圖通過《藍》，向觀眾傳達一些對於自由的想法。影片中藍色的背景以及那串藍色的玻璃有著極強的象徵意義。「自由」這個詞，在傳統歐洲國家有著深遠的訴求力。藍色即像徵著自由。但是，在普通人的現實處境中，自由真的存在嗎？就算朱麗葉沒有遇上後來的這些事，只要她還活著，就免不了會與新的生活環境發生關係。何況作為一個女人她的剛烈是不堪一擊的。後來她敗給了丈夫的生前情人，意味著她敗給了她精心構築的自由世界，她又回到普通人的生活中來了，儘管那麼無奈。有些事必須在無奈中慢慢釋懷。

    我想，自由的訴求與欠缺應該是個嚴肅的哲學命題，兼有強烈的生活倫理色彩。這也是導演基耶斯洛夫斯基最擅長的表述手法。他讓我們知道，在生活的籬藩中，實現絕對的自由是不可能的。生活的本質是愛與痛的相互促進，若只選其一或兩者皆拋都是違背生活規律的，走得太遠，越發不能承擔生活之重。在這部電影裡，很容易找到我們自身的影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