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歌》:靈與肉的無解命題
南極,20世紀以前沒有人踏足過的土地。這裡保有地球的記憶,不為人知的記憶。主人公Matt身穿厚厚的工作服,在無盡的蒼茫里獨留下一排腳印。此刻唯獨風聲,潛著濾不去的情愫,隨風飄蕩,漸漸引出一段無法釋懷的回憶。
這回憶關乎一個女孩,關乎一段說不清道不明的感情。她叫麗莎,21歲,很漂亮,是他一直以來追求的夢中情人,激情而瘋狂。他們一起看了九場演唱會,做了無數場愛,然後告別。之前和之後的生活都不再有交集。
這便是《九歌》的全部劇情。初看此片,我認為導演要說的,主要都在那九首歌裡:年輕人不羈的靈魂,瀟灑的生活態度,反叛而又迷茫的青春。誰知隔了這麼些年,這部給人較大感官刺激的搖滾現場加情色片,在我腦海里漸漸以另一種符號浮現出來,不斷孕育發酵,以致再次重溫時,竟有難以排遣的傷感和糾結。這時我才更加清晰地發覺,或許導演要表達的,是亘古以來人類都無法徹底平衡的,靈與肉的問題。
因為對性愛的大膽探索,在文學史上頗受爭議的勞倫斯認為:性和愛永遠是一體的,愛之所以偉大,是因為她神秘,陌生,令人狂熱;而愛的終點是性,沒有性的支撐,愛將變的過於虛無。惟有性可以創造永恆,它是生殖的場所,他是人類激情的終點,它預示著未來,將人類這卑微的生物納入永恆的宇宙循環之中。但同時,他也在性愛中不斷的發現絕望。他一再借用聖經似的寫作來追隨不朽。「在世界的開端和末日之間出現了人。人既不是創世者又不是被創者。但他是創造的核心。一方面,他永遠一種產生一切創造物的根本未知數。另一方面,又擁有整個已創造的宇宙。甚至擁有那個有極限的精神世界。但在兩者之間,人是十分獨特的。人就是最完美的創造本身。」勞倫斯以這樣的結論,繞過了性與愛,亦即靈與肉的問題。因為在那根纖細而致命的槓桿上,即使傾注再多再細的描寫和探索,他亦只能不斷地發現絕望。
Matt亦如此。他和萍水相逢同樣愛好音樂尤其是搖滾樂的麗莎在一起享受了那麼多美好的時光,生活中似乎除了音樂,就是舞蹈、嗑藥、遊玩和做愛,體嘗了各種各樣的房中性事。誠然,肉體的快樂是最直接最容易的,但他們真的相愛嗎?相愛,又是什麼呢?
愛,除了肉體上的親密無間,理應還要有靈魂的結合和依戀吧?回到影片,在廚房裡,濃郁的陽光映進來,灑在麗莎那性感純淨的胴體上,這一場是我所看過的最美的性事。之所以這樣說,很大程度上,需要歸功於的那首鋼琴配樂《Debbie》。而這首深情感傷的曲子,恰是之後他們看的最後一場音樂會,並在片中反覆響起。甚至可以說,它正是影片的靈魂,它揭示了Matt乃至導演的心境:懷念,傷感,悱惻。Matt明顯在肉體歡愉之外,動了真情,可當他在夜店看到麗莎的放蕩以及麗莎在家裡享受不已的自慰,他發現或許麗莎並不是離不開他,哪怕僅在肉體方面。
完美的表象開始褪去,在一起看最後一場演出之前,Matt親吻著麗莎說:「救救我們自己。」
麗莎回美國的那天,Matt第一次去了麗莎的家,卻沒有去機場送她。因為她說,她忍受不了太久的送別。這樣看來,更偏於及時行樂的麗莎,也在這段露水情緣里,傾注了些許感情。
鏡頭一轉,又回到冰的海洋。Matt淡淡的畫外音:每年都有冰山從這個海洋漂向另一個海洋。他又回到了這片沒有人跡亦沒有回憶的地方。他說,好漂亮。米蘭昆德拉提倡的性友誼在他二人身上至此幻滅。正如昆德拉藉助小說中托馬斯之口說的:愛情不會產生性交的慾望(對無數女人的慾望),卻會引起同眠共寢的慾求(只限於對一個女人的慾求)。無論兩人是否動情,動情深淺,分別已終結了一切。
影片的最後,演唱會的現場已沒有兩人的身影。只聽主唱反覆唱著:「Now she's gone ,love burns inside me.」靈與肉的槓桿,依然無法平衡,恐怕Matt也不知道,自己懷念的究竟是這段時間的性,還是愛;或者說,是不捨得麗莎的身體多一些,還是靈魂多一些。但這麼說又好像有扯淡糾結之嫌。或許,不管身體也好,靈魂也好,這就是愛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