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1-06-02 11:32:48
************這篇影評可能有雷************
當一隻飛蛾叮咬你的雙唇時,你是沉默,還是尖叫?為什麼它總像一場噩夢纏繞著你,揮之不去;每當深夜驚醒,在夢魔一點點吞噬你脆弱心靈的時候,耳邊總是迴蕩著黑暗深淵中那一聲聲悽慘、絕望的羊羔的尖叫。
看到這裡,我不禁感到有一絲的不協調,「沉默的羔羊」豈不是譯錯了!從字面上看,至少也該譯作「羔羊的沉默」(The Silence of the Lambs)。可是再細細的品讀後才發現,即使譯作「羔羊的沉默」也是不正確的,不符合全書的主題。《沉默的羔羊》是一個恐怖的故事,一個叫人從頭至尾頭皮發麻手心捏汗的故事!尤其是男主人公那雙怪異的褐紫紅色的眼睛,久久地留在我的腦海中,讓人感覺著異樣的不安與激動,怕想到他,又忍不住要去想。既然是這樣,為什麼竟取了《沉默的羔羊》為名呢?書中在男女主人公的對話中幾次提到了「羔羊」一詞,可自始自終卻無對它的正面描寫,「羔羊」是如何成為本書的主線的?
原來「羔羊」就是女主人公幼兒時在農場的一段遭遇而在她幼小的心靈上留下的深深的創傷。家貧,父死,孤兒一樣漂泊的童年,讓幼小的史達琳對週遭的事物充滿了恐懼,她想逃出農場,救走即將被屠殺的羔羊,哪怕一隻也好。可是她失敗了,她被送到了孤兒院,她帶走的羔羊還是逃脫不了被屠宰的命運。從此以後,即使史達琳拼命地讀書,在讀書中競爭,在競爭中取勝,她的心靈深處始終有一隻羔羊在尖叫,可她並沒有意識到,那正是自己內心脆弱的呼號。潛意識中她認為自己是弱者,不敢接受兒時的遭遇,逃避與心靈深處的直接對話。但是她卻在逆境中顯得異常的堅定、老練,靠著意志力將恐懼深藏在平靜的外表之下,她不要任何人知道她的「懦弱」,她也不需要任何人的幫助。
就在史達琳以為自己已足夠堅強,也認為可以獨立克服困難,解決問題時,命運再次粉碎了她天真的想法。作為FBI預備警員,史達琳接受了聯邦調查局行為科學部委派的一項工作,表面上是給優秀的她一次鍛鍊的機會,實際上她只是人手不足時用來湊數的小棋子罷了。這一切都被漢尼撥.萊克特博士一眼看穿了。他就是史達琳這次工作的對象,一個權威的精神病專家、心理學家、古典文學家(在《漢尼撥》一書中有詳細的描述,在下文中會具體分析)。他因涉嫌殺害多名患者而被關押在州立精神病犯罪醫院。由於他是著名的精神病專家、心理學家,因而不少學者、研究人員,甚至是FBI的行為科學部都想搞到關於漢尼撥.萊克特的重要的精神調查情況。可是他本人卻極不合作,幾年來無數的拜訪者都是空手而歸。千篇一律的調查問卷勾不起他的胃口,枯燥乏味的牢籠生活磨滅了他的耐性,就連遠遠在外的調查者都逃不了他的魔掌,瀕臨垂死邊緣。他高高在上,蔑視著周圍的一切。他永不變的是那雙鋒利的眼睛,任何人內心的想法都逃脫不了他的窺視,他會揭發出你苦苦隱藏的秘密,毫不留情地,將你擊潰在痛苦與絕望中。
史達琳來了,她抱著信心與勇氣走進了那間地下室,是如此的清高,矯健的步伐中看不出隱藏在內心的恐懼,那伴隨了她十幾年的夢魔。只要填完調查問卷,史達琳就算完成任務了,整個過程都在掌控之中,即使博士不合作也沒關係,完成報告是沒有問題的。史達琳依照接受任務時得到的忠告,努力避免與萊克特博士過多的交談。可是眼睛是不會說謊的,萊克特褐紫紅色的眼睛又捕捉到了絕好的獵物——那雙看似堅定的眼神中隱約閃爍著不安與驚恐。一雙迷人的眼睛吊起了萊克特的胃口,他對研究面前這個女孩的經歷充滿了興趣,決定和她玩下去。漸漸地史達琳掉進了他的陷阱,同時她的命運也悄悄地偏離了軌道。
沉默了多年的萊克特開口了,可他不願接受調查問捲上的那些心理諮詢,他根本就對那一套不屑一顧。他最敢興趣的是津津有味地鑑賞別人的痛苦以及細緻入微地掠取他人的隱私。他有非凡的洞察力,能看透一切,所以當史達琳第一次出現在他的面前時,他一眼就看出了她卑微的出身和爭強好勝的性格。他開始貓玩老鼠似的逗玩這位實習生。他開始吊史達琳的胃口,主動提供行為科學部一直在設法緝拿卻始終沒有成功的殺人兇手,剝了五張人皮的變態兇手「野牛比爾」。這樣一來,倒還真的吸引了史達琳,誘使其慢慢走進了反被利用的圈套。
萊克特是狡猾的,史達琳是單純的。急於破案的史達琳迫切地需要線索,雖然首先的線索是萊克特主動提供的,然而往後他卻又不直接告訴你;更甚至於,善於心計的他,每到關鍵時刻或每當史達琳差不多摸清了頭腦時,他就故意不再往下說,而要史達琳把自己的隱私告訴他作為往下談的條件。於是,史達琳苦苦深埋於心底的那段幼兒時的遭遇就這樣被萊克特一點一點地挖出來了。
史達琳渴望成功地破案,解救重要的人質。她並沒有意識到這不僅是出於職業的本能,同時也是她潛意識中的一種掙扎,她掙紮在羔羊的尖叫聲中!萊克特發現了這一點,他知道史達琳在「野牛比爾」的案件上會堅持到底,因為從她在蒙大拿牧場的那段經歷,讓萊克特十分清楚地了解到,史達琳心中一直有一個無法擺脫的尖叫聲,那便是可憐的任人宰割的羔羊。對於克拉麗絲.史達琳而言,如果說她幼兒時在牧場聽到的羔羊的尖叫聲是真實的話,那麼她長大後心中時不時聽到的羔羊的尖叫聲更多的是具有了象徵的意義,它表了弱者、受害者,象徵了這些人在孤立無援中發出的呼號。史達琳無法擺脫心中的尖叫,從前是因為無法拯救那些弱小的羔羊脫離被屠宰的命運,而在心中永無止境地悔恨;現在則是因為受害者都是弱小的女性,這就使史達琳更多了幾分切膚之痛。她想像著她們生前的處境,回憶著她們受害後的慘狀,最後一切便凝聚到一個聲音上:羔羊在尖叫,尖叫,尖叫!就是這樣一種召噢,一種不可抗拒的力量,因此,潛意識中她認為只有親手抓住罪犯,才能平息在心中尖叫的羔羊,停止這種聲音!萊克特十分清楚這一點,同時也利用了這一點。
只看過電影的人是發現不了的,只是覺得萊克特博士一直是被史達琳藉以破案,而他最終的逃脫是因為當時所有的人都關注於救出議員的女兒,疏於防範而讓他有機可乘的。實際不然,如果你看了原著,就會發現這場交易中兩方都存在著利用與被利用,而其中的勝者就是萊克特。在被拘禁的許多年中,萊克特博士以其永無止境的好奇心,學會了監獄中不少秘密的手段和技巧。早在多年前就利用拜訪者遺忘了的一支原子筆的存墨水的金屬管,花了幾個月的時間磨成了一把可以開鎖的鑰匙。萊克特從來都沒有放棄過逃跑的念頭,只是苦於沒有時機,現在史達琳的到來正為萊克特提供了千載難逢的好機會。
雖然是史達琳先開出了假的條件,但即使如此,萊克特依然敏銳地嗅出了暗藏的機會,他同意繼續合作。我認為他應該是看穿了史達琳的小把戲(書中未交待),但他猜到議員會迫於女兒的安全而真的同意安排他轉監獄。在轉移的過程中就是最好的機會。聰明的罪犯開始了他的越獄計劃。電影版中,面對議員和警察,萊克特先故意激怒議員,轉移話題,一直拖延到了最後才說出兇手名字和住址,而原著中的博士到是挺配合,「為了換取更好的囚禁條件」,一見到議員就「主動」交代了。無論那一種看上去都是「正義」的一方獲勝了,但實際這只是一場捉弄人的遊戲,一場讓FBI原地繞圈的把戲。因為對於不配合遊戲規則的人,萊克特是不會花過多的精力與他們浪費時間的,他不必擔心事情敗露的後果,在那之前他就可以逃脫牢籠,更何況他知道隨後就會有最後的一位重要訪客來尋找最後的線索。史達琳正如萊克特預料中的準時到達。敏感的史達琳感覺到了萊克特在這場交易中耍了小把戲,但是她也無證據反駁,她只能相信直覺,相信萊克特最後的善心能幫助自己。這次萊克特極為耐心地引導著她的思路,卻一如既往地決不說出最後的答案。時間的緊迫讓史達琳失去了冷靜,萊克特由此挖出了她記憶中最後的秘密,他發現了史達琳自己都不曾認識到的另外一個微妙的情感因素,它將在未來左右史達琳對人生和事業的選擇。
作為交換條件萊克特將勝利留給史達琳,而不是扔給一群貪圖名利的資本主義的走狗,那是因為史達琳渴望的是解救弱小的生命,她發自內心的心靈的吶喊,深深地觸動了萊克特心中相同的情懷。此時他決定幫她破獲這樁案件,絕不再是想玩弄她不願回首的記憶,而是想幫助那位孤單的小女孩解救出驚恐的羔羊,幫助史達琳擺脫夢中羔羊的尖叫聲。他相信聰明,堅強的克拉麗絲能夠成為最後的救世主,也希望她能因此重獲心靈的平靜,不再聽到羔羊的尖叫。史達琳如他所願的制服了「野牛比爾」,但此時的萊克特自己也不會想到,在與他周旋中成長起來的史達琳,會在七年後與他在另一個牢籠中展開一場關係生死的拯救與被拯救的行動。
他與她,沒人會意識到因為對方的出現,自己的人生正在悄然地發生巨變。
但此時的萊克特是最後的大贏家,他成功地逃脫了法律的制裁。
請別忘了,史達琳也獲得了成功,在孤單的黑夜裡,不再會聽見羔羊的尖叫,不再會從惡夢中驚醒。此時的史達琳就如同破繭而出的飛蛾,完成了蛻變,從精神、意志、身體上都得到了磨練,顯得更加成熟,穩重。眉目間不再緊鎖,眼中不再閃爍不安,她已學會從錯綜複雜的事物中去發現線索,運用正確的方法和手段解決問題,而她的老師正是漢尼撥.萊克特。此刻的心中充滿了勝利的喜悅,但同時也夾雜著一絲不安,逃脫了的萊克特博士會在那裡呢?他又會去做什麼呢?職業習慣讓她避免不了有這種下意識的思考。萊克特博士留給她的也不僅僅是深刻的印象。他那雙鋒利的可以洞察一切思想的眼睛,就深深地刻入了史達琳的腦海;他嚴謹的邏輯思維能力,教會了史達琳思考問題的角度和方法;還有他時不時的冷嘲熱諷,讓史達琳回味了成長過程中的酸甜苦辣,從而在以後的工作中面對事業的挫折時更加冷靜堅強。
《》結束了,但故事卻在繼續。享受著愉快旅行的萊克特博士送上了給克拉麗絲.史達琳的第一封信。「嗨,克拉麗絲,羔羊停止尖叫了嗎?……如果你的回答既肯定又否定,我是不會感到驚訝的。羔羊目前是不會再尖叫了。但是,克拉麗絲,你是以那地牢的種種標準來衡量自己的,可衡量自己不能太苛刻了;要獲得神聖的寧靜,你得一次又一次地去爭取。因為鞭策你前進的是困苦,看到困苦,困苦就不會有盡頭,永遠也不會有盡頭……」而此時在遙遠的東部,克拉麗絲.史達琳正睡得很沉,很甜,因為羔羊已經安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