藍色是沉重的自由

其實這是一篇課堂小論文作業。但貼貼也無妨吧。

----------------
基耶斯洛夫斯基毫無疑問是光影和音樂的應用大師，色調和聲音在他的電影裡尤其是得力的武器。《藍》是一個典型。

在整部電影裡面，對白少的可憐，而且多為瑣碎的陳述和簡樸的訴說。人物之間簡略的對話，似乎全都是為了引導情節和把這個關於一個普通家庭的故事之前因後果訴說清楚。而所有人的心態和情緒，在對話裡，隻字未提。

相對應，則可以看出色彩與音樂在表達人物心緒上的重要地位。影片名為《藍》，整體色調也是藍色的。無論是影片開頭那灰濛濛帶著藍色氣韻的清晨的天空，還是影片結尾逐漸打在默然流淚的茱莉臉上的那一抹不知來自何處的藍色光芒。可以說，藍色從頭至尾無處不在。
然而這正是應該奇怪的地方，因為藍色是不可能無處不在的。當茱莉在黑暗的家中獨自靜坐的時候，當她打開鏡子樣的東西照在臉上的時候，當她每一次躍入空無一人的泳池的時候，當她拿著那片不知到底是什麼顏色的錫紙的時候，我們卻都只能看到藍色，或者說，導演只讓我們看到了藍色。實際上，黑暗中從窗子打進來的月光怎麼可能是藍色的呢？鏡子的反射怎麼可能也是藍色的呢？泳池裡的水也許是藍色的，但是難道不更應該是清澈一些嗎？那一張錫紙，到尤其最有可能真的是藍色的。

所以我們可以看出，藍色並不是真實的藍色，現實中的物體該是怎樣的色彩其實還是怎樣的色彩，藍只是茱莉的思想的體現色罷了。物體實際的顏色在悲傷和苦悶的茱莉眼裡都被忽略。也許導演只是在告訴我們，並非是我只願意讓你們看到藍色，而是茱莉只能也只想看到藍色而已。

但是藍色代表什麼呢？我的一個看過《紅》《白》《藍》三部電影的朋友說，這三部電影都是在講愛，三種不同顏色代表三種不同性質的愛，而《藍》想表現的是憂鬱的愛。

然而真是如此嗎？《藍》中的茱莉是有著愛情的，對自己的丈夫和孩子，但是他們在影片開始就死去了。大段大段的情景刻畫其實都是在講茱莉孤獨一人的生活。她的確陷入了陰鬱、悲傷以及失落和迷惑。所以在事故的目擊者安東尼歸還項鍊的電話裡，茱莉回答說「沒有什麼是重要的。」但是實際上並非如此，她只是看不清而已。一個一瞬間失去了家庭、失去了一切的女人是很難不迷惑的。這種突如其來的打擊和沒有依靠感的感覺讓她找不到生活繼續下去的目標和理由，但是她卻又做不到死。影片最初，她要吞吃安眠藥自殺，然而自己卻又都嘔吐了出來，並說「我做不到。」然後她與自己丈夫的同事發生一夜情，隨即又立即消失，獨自一個人搬進小公寓，過上不知所謂的生活。

從這一系列的情節看下來，就能發現茱莉的迷惑。她失去了以往充實而安穩的生活，失去了愛人和孩子，失去了生活中固有的一切，所以，她也同時失去了自己。當活著、但不具備理由的時候，她變得萬念俱灰且空虛，很空虛但是又無法解脫。縈繞在她的腦海裡的過往總是在打擾著她，讓她無法放下，但是也無法真正擁有。

茱莉渴望從這種壓抑的生活中脫離出來，渴望得到以前的安穩和充實，渴望從束縛著她的巨大悲愴中獲得心靈的自由。影片中多次刻畫她在藍色的泳池裡游泳，水面波光粼粼泛著冷峻的藍，茱莉一個人在偌大的池子裡拍打水花。她在游泳的時候做什麼呢？住在公寓裡的妓女一語道破「你在哭嗎」。她陷入的不僅僅是無窮無盡的水中，更是擺脫不掉的那份愁苦和空虛。包裹著她的藍色是那麼濃烈，直到這個時候，把藍色看做是悲傷的情緒似乎是無可挑剔。

然而後來，茱莉偶然的發現了自己死去的丈夫其實有另外一個女人，還懷上了丈夫的孩子。這個時候，她似乎突然有些覺悟了。她找到那個女人，沒有氣急敗壞，只有心平氣和。她甚至把丈夫的財產和房子送給了她。為什麼呢，因為丈夫的孩子嗎，顯然不是的，真正的原因是她忽然發現並且決定，要和過去、和自己的情緒做個了斷。讓自己悲傷的那個人那些事，其實早就不是自己想像的美好和值得懷念了。茱莉發現了這一點，甚至都有些諷刺和自嘲，但是，這是好的。正如她自己所說「這樣更好」，因為這個變化讓她一下認清了所謂的過往、安穩與歡樂，其實都是一場鏡花水月，記憶中的溫暖，實際上早就是破碎和不存在的。

這下，她可真的無可依靠了。

終於，茱莉再次給丈夫的同事打了電話，只不過這一次，是她要去他那裡而已。茱莉的背影，掩上的房門，劇終的前一剎那，屋子裡的色調，仍舊是暗藍。

這時我們應該發現，那一直包圍著茱莉的濃郁的藍色色調，也許有悲傷而憂鬱的成份，但是卻不代表它們。藍色在這裡，被賦予了「自由」的意味，這部電影，是一個女人追求心靈解脫的電影。儘管這份自由和解脫帶著幾分悲慼的情緒，是沉重的。茱莉一直在希望自己自由，對自由的渴望時時刻刻隱含在她內心深處，而無時無刻無所不在的藍色就是最好的說明和體現。她想得到它，又害怕得到它，她想遺忘過去，又害怕遺忘、無法遺忘過去。直到她真正的放下了一切，獲得了解脫，卻發覺其實自己仍舊一無所獲，自己仍舊如此。

最後的最後，茱莉患了失憶症的年老母親坐在椅子裡面無表情、繼續看著電視，另一邊，丈夫的情人在醫院裡帶著笑容看著嬰兒的B超。而茱莉，她既無法如同母親一樣忘卻所有般安詳，又無法如同那個女人一樣懷揣著希望微笑，她的心獲得了自由，但是這自由來源於否定和殘忍，來源於她對過去的拋棄而非忘記，這自由依然沉重，依然孤寂而空虛，所以，她只是坐在黑暗裡，冷漠的流下一行眼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