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影中的悲痛

基耶斯洛夫斯基的電影風格給人印象最深的就是他對細節的深入刻畫。不論在《十誡》還是在藍白紅三部曲中，細節的表現無處不在。這些細節的敘述並不刻意，然而卻一身見血地揭露了影片的情緒，以絲絲秋毫貫穿整體思想。可以想像，基氏對細節的偏執和嚴謹一定達到了瘋狂的地步。但是當這些細節組合在一起時，卻是自然而流暢的，絲毫沒有造作的痕跡。
基氏的鏡頭以固定鏡頭居多，不難看出他的沉穩和細緻。而他表述細節的方式，也以固定角度的特寫鏡頭、長鏡頭、獨具匠心的搖移鏡頭為主。在藍白紅三部曲中，又尤其注重了光線的表現。
比如《紅》中，年輕的男律師開車去找出軌的女友，鏡頭以紅色的店舖為背景，紅色的車出現，車開出，跟隨移到遊戲機上的一列紅色櫻桃。紅色的汽車駛過，鏡頭定焦在背景里，站在窗前的老法官。
在《藍》的開頭，每一個鏡頭都以細節特寫開頭。整部影片的第一個鏡頭就是女兒伸出車窗外的藍色糖果包裝紙。接著以慢速快門表現隧道裡的退去的燈光，同時保留了汽車駛過的低聲轟鳴。接下來，男孩攔車的情節，首先是以男孩手中的木質玩具為開頭。當男孩正為自己的遊戲得意時，車禍發生了。基氏從不會用激烈的鏡頭或快速的節奏來表現災禍。他的鏡頭靜靜地對著撞上大樹的汽車，紙張飄飛，車內小女孩的玩具氣球掉了出來。鏡頭轉向男孩的腿部，奔向汽車。然後，鏡頭從床上的一片羽毛開始敘述朱莉躺在醫院裡的情景，並用朱莉眼睛裡的醫生倒影來告訴我們車禍的結果。
從影片開頭的這一段鏡頭中，我們已經領略到了基氏對細節的精妙把握。沒有對災禍的激烈渲染，然而在這一片平靜之內，我們已經感受到了影片的深切痛苦和迷惘的基調。

朱莉痛失丈夫和女兒的悲痛，從影片的細節、音樂、光影、黑幕中滲透出來。她的悲痛，是無法言說、無法哭泣的悲痛。她躺在床上看著葬禮的直播畫面，對著螢幕上丈夫和女兒的棺材，巨大的悲痛湧上她的嘴角、眼神，錘擊著她的整個心靈。於是她下床準備吞藥自殺，結果卻無助地向著護士說，我做不到。
每一次朱莉感到心痛，藍色的光影，激烈的鋼琴曲就會同步響起。她失去了生活的意義，迷茫、無助、痛徹心扉被這視聽的結合一氣傳達出來。那些陪她陷入悲痛之中的音樂，那些隨著鏡頭在曲譜上移動響起的亡夫的遺作，包括最後她與奧利弗續寫的音樂，都帶著悲壯和抑鬱的調子。這些音樂就是以悲慼和壓抑的半音為主調的。音樂是所有的官感中最能直接刺激人的情緒的。基氏也特意曾加了很多長時間的黑幕作為轉場，以音樂為旁白，讓人專注地沉浸在音樂的悲慼中，讓影片的情緒在延時的黑幕中沉澱消化。
朱莉彷彿是個面若冰霜心如磐石的形象，其實她是孤獨的，孤獨到無法表達自己的孤獨。人的極度悲傷有時表現為哭不出來。我想大家都能理解這樣的感受。朱莉的媽媽說她從小是個害怕微笑的人。這正符合朱莉那壓抑的性格，她不願流露自己的情感，其實也是因為她天生就帶著一層保護膜。
家人離世，母親失憶，朱莉的生活徹底失去了方向。然而親人的離去並不代表情感的消逝，她被情感的沉重枷鎖束縛著，無法在生活中前進。
她無法抗爭腦海裡的音樂，不知如何應對自己的傷痛。回到家後，她放棄了一切財產和房子，只帶走了那串藍色風鈴的掛燈。風鈴上水晶藍色的斑駁倒影映在她臉上，玻璃上的藍色大塊大塊地籠罩著她，個中悲痛都從這光影里透了出來。人在悲傷時，總願意衝進雨里，跳進水裡，讓液體包圍自己。朱莉獨自在藍色的泳池裡游泳，默默地將自己的悲傷短暫地發洩進透明藍色的水中。
車禍發生之後，朱莉已經將自己定義成了一個無意義的存在。她坐在空空蕩蕩的舊房子裡，顫抖著拆開女兒的藍色包裝的棒棒糖，歇斯底里地一口氣嚼完。她的心裡充滿了傷痛，然而卻又是無比的空虛。究竟什麼能夠填補？她叫來了奧利弗在僅剩的床墊上做愛，第二天決絕地離開。她不知道自己在做什麼，因為她不知道該做什麼，因為她無所謂她做什麼，因為她是一個沒有負擔卻被情感禁錮的人，廣闊天地不知何往。她離開舊居的路上，把自己的手在粗糙的石頭牆上劃破。手上的痛感與傷疤，包括前一晚的一切，是她在懲罰自己嗎？抑或是，她想讓自己麻木的內心去獲得哪怕絲毫的感覺？
她把亡夫的曲譜扔進垃圾車，樂譜被攪爛，此時的音樂同時開始掙扎。正如朱莉的心。
獨自生活了一段時間，她終於慢慢開展了獨自一人的新的生活。生活下去的力量，彷彿那用五秒鐘浸透方糖的咖啡，漸漸地融進了朱莉的內心。這時，音樂中的悲痛也已不再那麼劇烈。
世界還是那個豐富的世界，她與奧利弗合作，重新開始了音樂的創作。她認識了樓下做妓女的鄰居，也重新認識了人生而為人，人追逐內心、自我選擇的意義。她得知了亡夫的情人，不僅原諒了她，還給懷孕的情人安排住進自己的舊居。情人告訴朱莉，她的丈夫曾經說過，她是一個善良的人，善良到任何人都可以依靠。
而這善良，在朱莉漸漸走出悲痛與空虛的深淵，重新生活的道路上，才開始出現。
基氏電影中的另一特點，是遊刃有餘地描繪人與人之間的聯繫。這在《藍》中相比不是那麼明顯，但在另兩部曲中表現地相當有趣。比如前文提到的《紅》中的搖移鏡頭，便把年輕律師、女主角、老法官等主要角色全部串聯了起來。這種串聯，巧妙就巧妙在全部體現在細節之中。

藍白紅三部曲中，具有總結性和結局感的是《紅》。它刻畫了一個天使般的完美動人的形象，這種純淨和美好，能夠對抗敗世界上所有的不義與陰鬱。《紅》中的女主角，是三部曲中唯一一個幫助路邊老太太扔瓶子的一個，其他兩部的主角，一個冷眼看著，另一個，朱莉，只是在現實生活的對比中，感受著陽光的溫度。
同樣，在《紅》的結尾，三部曲中的人物都成了海難中的倖存者。他們也是生活中的倖存者。
然而，在這三部曲中，我一直最偏愛《藍》，而且偏愛它陰鬱的前半段。因為沉重的悲痛，總擁有磁石和漩渦般的吸引力。也因為它的音樂直擊人心，使人在藍色般透明而抑鬱的情緒中，沉靜到驚心動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