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曉川：《狗鎮》寓言和我們的態度問題

************這篇影評可能有雷************

前天（6月18號）下午，我們黃讀會在咖啡工作組織放電影《狗鎮》，這個片子講的是落難女子格瑞斯躲入了一個封閉的美國小村莊——狗鎮裡，村民們為了庇護她可能要冒一些風險，所以熱衷改造普通人人性的知識青年湯姆讓格瑞斯給大家幫工作為補償。湯姆和格瑞斯覺得大家的各種世俗考慮是值得同情和原諒的，但這一點反而使得村民們得寸進尺，逐漸曝露出人性中欺壓他人的陰暗面。最後矛盾激化，受盡凌辱的格瑞斯受到黑道老爹的啟發，終於承認不能對人一味妥協退讓，對狗鎮進行了報復。

一起觀影的不少朋友主要把感觸放在人性本惡、無法改變上。而我因為一直把自己定位做一個積極的社會參與者，所以我的思考反而集中在格瑞斯和湯姆兩個人的態度身上。

格瑞斯不滿黑道老爹的強硬待人（這就是她出走於此的原因），對佔自己便宜的村民卻施予同情理解；湯姆幻想當作家、喜歡說教，相信同情和縱容會使冷石心腸早晚融化。他們也都是典型的社會參與者：有善心和改良的追求，跳出常人之外，去做一些改變。為什麼結果卻釀成悲劇、適得其反？

影片末尾，格瑞斯的黑道老爹批評女兒說——「傲慢」！你明明想平等，想對普通人好，可是自己卻有個傲慢的姿態：自己的道德標準必須是高的，面對別人的欺凌可以慨然承受，不予計較；認為其他人的道德標準卻可以低些，幹了錯誤的事情也可以得到同情和原諒。正是這種差別對待促使人們心中的邪惡滋長，製造了好心辦壞事的結局。

這老爹還拿訓狗做例子。怎麼能把一條狗調教好？如果它表現好時就給予獎勵，如果表現糟糕就予以懲罰，否則它就不能明辨好賴，沒法進步提高的。人和狗自然不同，但這話還是有其道理的。被老爹挽救和提醒的格瑞斯讓人把村民幹掉，給予了他們應為之承擔的後果。

影片結束時，展示了大量當時美國底層百姓的生活照片。我想，照上面的分析，這應該是導演讓我們看看這些和影片中村民類似的普通人，讓我們記得，在現實中對他們在同情和幫助的同時，切忌不要犯類似片中的錯誤吧。

我幾年前初看這片子時就觸動很大，社會參與者的「好心辦壞事」被如此殘酷地表現出來，讓我背後直冒冷汗，不得不提醒自己千萬注意。

再後來，接觸到政治思想上的反思，竟也講述了同樣的道理。很多人在高喊啟蒙並要為之努力奮鬥的同時，啟蒙也就在「啟蒙者」和「被啟蒙者」間劃出了難以抹平的溝壑：什麼才可以算是能去啟蒙他人的理念和人群？一些只被少數人認同的東西憑什麼以及如何讓那些尚不認同的人去接受？被啟蒙者會否在被「啟蒙」後，面對新情境的改變，繼續要被啟蒙者「啟蒙」？啟蒙能一定程度上改變少數啟蒙者「啟蒙」大多數被啟蒙者的格局嗎？
作為現代資本主義文明的產物，「革命者」領導「被參與革命的大眾」這一關係也要面對同樣的質疑。如果我們面對的是政治、經濟或文花上的不公問題，那麼，啟蒙者或領導者在態度（很大程度反映在文化和身份）上的新不公如何能將其真正解決？老左派在當代革命史的表現，自由派在改革開放中的表現，都讓人不得不感慨態度問題的嚴重存在。

我們在從事青年工作時往往也有這樣的遭遇。我們爭論說，甲事物對大家而言是更深刻更有意義的，或者乙事物才是真正的大眾文化、群眾路線，其實這很多時候只是我們自己的看法，其他人根本不這麼看。而劃分這些，或者哪怕僅僅是在論述的前提中無意劃分了這些，都會使得我們自己被隔絕出來，把事情搞成自話自說自娛自樂，把人群和思想搞成無法融合的兩張皮。

文明無優劣，文化無高下。哪個群體的東西也不會比誰高級多少，我們只是有不同的視角、感知和生存方式；哪個群體也不需要被「救世主」來挽救，我們需要的是從各自努力，攜手共建。「啟蒙」或者「領導」背後隱含著的態度大有問題，社會參與者必須報以反思和警惕。   舉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