形而上的朋友——《沉默的羔羊》《漢尼拔》觀後之二

追殺水牛比爾只是電影《沉默的羔羊》的一條副線，儘管這條副線也足令人驚心動魄。但是更耐人尋味的一條線則是史黛林和漢尼拔之間的關係：從敵對陌生到相互信賴的朋友、知己、父女。
從頭到尾，他們只有過重重設防之下的四次會面、四次交談，而四次交談所建立起來的，也只是無法形之於外的一種心靈上的聯繫。這種聯繫似有又似無，看不見也抓不著。這種聯繫建立在兩個看似完全不可能的人物之間，又給人諸多枝杈叢生的猜想。——一個是臭名昭著、入獄八年依然令人膽寒的食人惡魔，一個是警界年輕漂亮又涉世未深的實習調查員。言語間的你來我往、唇槍舌劍拉近了他們彼此間的距離，但是相互間身份的迥異又是囚禁他們情感趨向的森嚴壁壘，無法逾越。史黛林名義上是在調查，其實是在虛心求教；漢尼拔名義上是要求交換資料，其實是在給予關愛。四次會面中，後面兩次，這個號稱「食人惡魔」的漢尼拔都曾使勁兒地仰起頭，努力嚥下眼中的淚水。那淚水，是對小史黛林的徬徨無助感同身受因而憐惜心痛；那淚水，也告訴了我們他在愛她，是父親的，也是朋友的。所以當史黛林聽聞漢尼拔越獄時，很確定地知道他不會來加害她。——「只是感覺」，她對女友說。這個「感覺」，就是那個看不見、摸不著，似有又似無的心靈間的「聯繫」。
這種「聯繫」，在續集《漢尼拔》中，編劇借漢尼拔曾經的黑人看守帕尼之口做了明確的定義：「他們是形而上的朋友。」
你的生命中有沒有過這樣的人呢？——你們接觸不多卻彼此保有好感，不管聽聞多少關於他（她）的風言風語、蜚短流長，你依然堅持自己的判斷，在心裡給他（她）留足了尊重與友善，沒有理由。你們之間的情感聯繫沒有任何目的和指向，不具任何功利色彩，似有又似無。好感止於好感，欣賞也不動聲色。——心相契，是一種不可言說的境界，說破了，就不是了。——如果有，那就是你形而上的朋友了。
但是如果，你對你生活圈子裡的所有人都按「禮尚往來」的尺度寸寸衡量：同吃過幾頓飯喝過幾頓酒？合作過幾件事？幫我辦過什麼事？能幫我辦個什麼事？他（她）家的紅白事需要隨個什麼檔次的禮？他（她）用了我幾次我要用他（她）幾次？用他（她）這個人情又值多少錢？為了維持情誼又該怎樣計劃著定期聯絡？……那麼好吧，你不懂什麼是「形而上的朋友」，即便你心裡偶爾也會對誰生起好感或者尊重或者欣賞，最終也會被你的衡量計算破壞掉的，這種「形而上的朋友」對你來說太不實用了，用不著珍惜。但是我也要告訴你：即便你社交場上活躍積極、交遊廣泛，盟兄把弟動輒千算，你苦心經營的，也只是一張以朋友之名維繫的脆薄的關係網，非常容易破裂，而一旦遭遇艱難，你能從中收穫的，也只能是世態炎涼的感慨。所以，你其實沒有朋友。
在續集《漢尼拔》的最後高潮部，漢尼拔邀史黛林同漂江湖未果，反被史黛林銬住，於是這個食人魔寧肯自殘逃生也不忍傷害史黛林。——別以為「形而上的朋友」就是虛的、華而不實的，「形而上的朋友」在平常日子裡鐵定是不顯山不顯水，但卻是那種在關鍵處才見真章的朋友。——漢尼拔一刀下去，沒有震撼你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