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帝回敬給人類的一耳光

************這篇影評可能有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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話說這部去年我在電影院裡看，途中居然有人憤而離場，然而我卻很喜歡的電影（這句話好長），遲至前幾天晚上（7/23 21:00）才第一次在電視播出。對劇情毫無概念的朋友問我，海報上那是什麼生物？這是一部什麼樣的電影？我的回答是這樣子的……。


「就是一對科學家夫婦違法混合了動物與人的基因，創造出一個怪物。結果這個怪物長大後，和爸爸上床，還威脅媽媽。最後由雌變雄性，強暴了媽媽，最後被爸爸打死，片尾媽媽懷了這個怪物的孩子，準備生下來進行研究。」

想當然耳，這個絲毫沒有加油添醋的劇情簡述果然讓朋友退避三舍，週末不就該看開心好笑的爽片嗎？為什麼沒事要看這個非人非獸四不像的故事呢？我在電視上重看一次仍然大力推薦的原因，不只是為了那幅惹惱善男信女以及衛道人士、不知該定義成人獸交或近親交的畫面，當然還有以下好理由。


▶ 到底是人獸交還是近親交配？

先說說那一幕驚世駭俗的畫面好了。滿心少女情懷的Dren被關在穀倉裡，和「母親」Elsa鬧不愉快，又學會運用自己年輕肉體的魅力，於是「父親」Clive就這樣被誘惑了，然後兩人光溜溜躺在地上的場面好巧不巧又被打開穀倉門的Elsa給撞見。事後Elsa指責Clive怎麼能做出這樣的事？Clive除了道歉只能繼續道歉。但這裡沒有說清楚的是，究竟他是為了和「女兒」交配而道歉，還是因為單純的外遇道歉？在倫理上，Clive是近親交配，雖然Dren與他無任何血緣關係，但Elsa視之如己出（事實上她確實用自己的基因做出Dren）。假設不考慮這層關係呢？Dren只是一個普通人，而這只是一次單純的外遇嗎？事實上在物種的分別來看，如果非人即獸的邏輯說得通的話，Clive與Dren又是人獸交配。

Dren身上有各種動物的特質，她有一條生著毒刺的長尾巴、袋鼠似的後腿，還有水陸皆可呼吸的兩棲類特質。但她對Elsa和Clive有依賴、渴求、憤怒等種種情緒，在穀倉被撞見的那一剎那還會因羞恥而用雙手遮住身體。Dren到底是人還是獸？這是很難界定的問題。兩位科學家自以為能代替上帝，支配物種演化的自大想當然耳會招致大禍。而在這部電影裡，人類被自己的好奇心給驅使，上帝也順勢讓人類陷入窘境，用穀倉裡那一幕混亂難堪的場面狠狠回敬一耳光。

▶ 女性才是演化背後真正的驅動力？

其實從頭細看，會發現原來這部電影全以女性為主角，Clive這個看似重要的男主角，嚴格說來只是身陷其中的配角而已。

首先，有關這個實驗，其實一直都是Elsa在主導。她不但私自用了自己的基因做實驗，更在Clive幾次勸阻下反悔決定保留實驗成果，最後更對實驗成果生出感情，從此再也無法割捨。換句話說，Dren原本只是個實驗品，然而她一方面確實擁有Elsa的基因（因此Elsa不斷告訴她，兩人是一體的），另一方面Elsa的體內有她自己都沒有覺察的強烈母性本能。

片子剛開始時，兩位科學家為了房子的事情閒聊起來，Elsa很堅定地說不想生育，因為小時候成長經驗的陰影，讓她不希望重蹈覆轍（電影沒有明說小時候發生什麼事）。但在面對實驗成果Dren即將破水而出，以及幾次面對是否要將Dren銷毀的討論，她卻總在最後關頭積極爭取將她保住。說穿了，這就是她克制不了的母性潛能。

影也用各種場面明示暗示Elsa無法自拔地沉浸在人母的角色中，包括她耐心照顧陪伴Dren，對待她宛如小女兒等細節。而我認為最重要的證據是Dren出生的那場戲。當時Elsa將手伸進類似子宮的皮囊中，試圖幫助小生命出來，沒想到小生命卻用力刺她，後來還使她產生痙攣情形，這時Clive卻只有在旁幫忙的分。這種「只有Elsa受苦，Clive卻沒有」的場面正如同人類生產過程，母親先承受極大的痛苦才能讓孩子見到光。這個仿似人類出生的Dren初登場，其實在一開始就暗示了Elsa和這個小生命之間註定無法分割的關係。

本來封閉在實驗室的天堂生活可以很安穩，故事重要轉折點在於這「一家三口」重新回到Elsa小時住過的地方，這裡除了讓不知世事的Dren接觸到音樂、窗外風景、小動物、化妝品，也讓造成Elsa童年陰影的烏雲重新密佈。雖然我們仍不確知（至少我沒看出來）Elsa小時候究竟發生什麼事，但劇中Clive不斷暗示「妳的家族史……」，似乎是Elsa小時候住過的這個家裡，曾經發生過什麼暴力或傷害之類的事。而這部探討基因的電影，巧妙地讓Dren回到「母親」小時候住過的場所，彷彿是要讓空間裡的記憶召喚出存在於基因中的共鳴，Dren變性後強暴Elsa也正是另一種近親對近親的家庭暴力。


走筆至此，我們似乎可以開始試著關注變性這個因素。

幾年前有一項取女性骨髓幹細胞轉換成精子的技術被研發出來，似乎是經由技術轉換，本來該屬雌性的骨髓幹細胞有機會能轉換成雄性的精子。這項技術不禁讓我聯想到影片中另外一組實驗品Fred和Ginger，這兩團「組織」本是一公一母好不登對，沒想到Ginger忽然轉性為雄，還在記者會上與同性的Fred互相殘殺。這個雌轉為雄的變性過程也預先暗示了結局的走勢：Dren由雌性轉為雄性，與同性的Clive互相殘殺，對異性的Elsa則產生慾望。

假設上述這項取女性幹細胞製造精子的技術成熟後，未來在繁衍過程中男性很有可能是多餘的，這正暗示著女性在繁衍的地位上果真重要，甚至相對的可能成為未來的主導角色。在這部電影中，所有人都死光了，只剩Elsa肚子裡懷著Dren的孩子活了下來。她答應接受藥廠老闆的交換條件，決定產下孩子進行實驗，最後兩位女性一同站在陰暗的窗前望向遠方，不正彷彿是暗指在物種演化的路上，未來將會是由女性肩並肩一起邁步向前走嗎？然而窗外翻湧不止的天色告訴我們，這個由科技探索創造的人類的未來，其實仍在未知狀態，而且很可能並不樂觀。


▶ 都是書獃子惹的禍

Dren這個名字是Elsa和Dren母女倆玩拼字遊戲時玩出來的，小女孩很聰明的逆向拼出母親Ｔ恤上的Nerd一字。這個Nerd在片中是藥廠生物科技單位Nucleic Exchange Research & Development的縮寫，同時也是「書獃子」之意，有點像日文中「宅」（お宅）這個字，原意指的是對某領域相當專精，對生活可能毫無常識的人。Dren這個名字就像在指責這場風波的元兇，其實就是這群書獃子。這群鎮日埋首於研究室的科學家們，迷信著科學無限的可能，卻忽略社會倫常及隨著探險而來的巨大危險，無意間犯下影響演化的大錯。

這個故事沒有時空背景，不知發生在何時何地，但卻像是可能發生在任何一個國家的可怕寓言。如今每一個有能力發展高科技產業的國家幾乎都試著拓展生物科技這個領域，然而許多電影和小說總能早幾步為人類預想迷信科學，忽視人倫上的缺失之後可能會出現的災難。《人工進化》的Dren，正是基因工程迷思底下將會出現，或是早就出現過的悲劇產物，上帝用Dren回敬的這一耳光，還真打得讓人類面紅耳赤，好不難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