芝加哥/漫舞芝加哥/芝加哥
導演: 羅伯馬歇爾
2011-08-01 11:05:00
************這篇影評可能有雷************
這是一個荒誕的世界。這裡是芝加哥。城市如同舞台,霓虹燈,音樂,輕佻的爵士曲子和躁動的舞蹈,晃動的鏡頭在放縱的男人和女人們之間穿梭,就是在這樣一個紙醉金迷的開始畫面中,屬於芝加哥的故事緩緩拉開序幕。
金髮女郎蘿希是一個已婚婦女,但是那個老實木訥的丈夫卻難以安撫和降服她那顆騷動不安的心靈。她打扮艷麗出入於娛樂場所,嚮往那些舞台上縱情表演的舞女。這是個並不聰明的平凡女人,她輕浮並且虛榮,還有點蠢。有個叫佛瑞德的普通傢俱推銷員用拙劣的謊言就把她騙上了床----後來事實證明撒謊是不好的習慣,佛瑞德為自己的行為付出了代價,他胸口中了三槍,死在地板上。蘿希開的槍。蘿希進了監獄。
野性冷艷的薇瑪是一個知名舞女。她和她的妹妹共同跳雙人爵士舞。直到有天她失去了搭檔,她妹妹死了,是薇瑪開的槍,因為她認為妹妹實在不該和自己的姐夫一起滾到床上去。於是,薇瑪住進了監獄,比蘿希還早一點。
自稱「媽咪」的莫頓女士是監獄長。
有一個知名律師叫比利佛林,他英俊瀟灑,最重要的是他專門為犯了罪的女性打官司,而且戰無不勝。所以他的要價也不低,一個子不少,5000美金。
監獄裡有個女犯人叫凱特琳,是個匈牙利舞者,因為沒有請到比利佛林為自己辯護,被帶到絞刑架上吊死了。
很幸運,蘿希和薇瑪都有5000美金,所以她們無罪釋放。這是這個故事。
本來不算曲折的故事,但是經由歌劇的形式去無限的放大情緒,放大人物內心,放大一切,於是濃烈十足,成為一部動人心弦的電影,《芝加哥》這樣的半歌劇形式的電影能獲六項奧斯卡大獎,絕非偶然。這裡我們談談那些歌劇。
說喧賓奪主毫不為過,整部電影中,幾乎有超過一半的時間,是在歌舞中度過。這樣一個夜晚的風塵場,燈光,樂隊,台下熱鬧的觀眾們,將現實中的人物一一的搬上舞台,所表演的歌舞全都是輔助現實中的劇情,卻又如此強烈的將現實都掩蓋在光華之下。比如:每次人物出場,都是選擇用歌劇的形式表現。
在女犯人的竊竊私語中,監獄長莫頓女士來了,門開了,「媽咪」莫頓進來了,視線卻猛的模糊,還未讓人看清她的真實面目,隨著隆重的音樂,畫面已經切換到了歡場上的歌劇舞台。一個盛裝的,華麗的,搔首弄姿的胖女人,在那裡搖臀媚眼的賣弄風騷,然後才是現實中莫頓訓話的場面,穿著灰青色警服,平淡威嚴的面孔,這樣的訓話中的形象和歌劇中那個風騷的形象不停的來回切換,形成一種強烈的諷刺意味的對比。
歌劇是一種情緒更加強烈的表達方式。它通過音樂、燈光、甚至服裝來塑造人物。比如歌劇中的莫頓,一出場就是搖著一把大大的羽毛扇子,在西方戲劇中,羽毛象徵和暗喻著慾望。身上是金光燦燦的長裙,帶著金色華麗頭帶,耳朵上是兩隻大大的金色耳環,把莫頓女士愛財如命的性格只通過服裝造型就展露無疑。這樣誇張卻準確的造型力量,又是追求生活化和真實性的電影無法達到的---如果真的那樣,電影就不叫電影了,叫戲劇。
名律師比利佛林出場的歌劇也在塑造人物上相當成功。舞台的暗影中,一個半跪的人在為一名紳士擦鞋,隨著紳士拋出的一枚硬幣的獎賞,燈光亮出,沒有照在紳士身上,卻打在那個服務者充滿笑容的臉上,舞台司儀的聲音大聲說著歡迎著名的誰誰登場。原來半跪著的才是比利。
擦鞋是個不易發覺的暗示。幫人擦鞋,既是幫人去除污垢,暗示了比利的職業—他可是一個專門為罪犯進行辯護的知名律師。他擅長把黑的說成白的,把一個自私陰暗的女殺人犯,說成「是男人都想領你回家給媽媽看」的天使。所謂的擦鞋。
之後是同樣的舞台上歌劇和現實中形象的不斷切換,用歌舞唱詞和截然不同的唱詞來進行諷刺,唱詞說「我從不在乎穿戴名牌,羊毛大衣,我只在乎愛情」,然後切換的現實畫面,卻是比利佛林先生在做衣服的情景,用這樣的對比塑造出這位英俊的律師先生人格最大的特點,那就是—虛偽。
唯一的那場由那位老實木訥的丈夫出演的小丑獨舞也讓人難忘。這位不幸娶了蘿希,並不幸的還很死心塌地的對她好的男人,叫艾默斯。那是一場悲哀的,憂傷的,卑微而無奈的表演,一個小人物荒涼的內心,和痛苦的吶喊。
艾默斯是這個故事中唯一善良、真誠的人。卻被淹沒在妻子的虛榮心,公眾們追逐噱頭的冷漠中。
到最後,他還是會在已經空無一人的法庭里對已經獲得自由,卻失去公眾關注度的妻子說,帶她回家。但是他的妻子卻只在意為什麼記者們連張照都不對她拍,並且很漠然的告訴他有孩子的事情是假的,她假裝懷孕不過是想博取陪審團和媒體的同情。
於是艾默斯只好默默走開,一個人。
電影中那場木偶戲最令人們唸唸不忘。那是殺人犯蘿希第一次召開記者發佈會,向社會申辯她的罪行。所有的台詞都是律師比利佛林事先要她背下的。記者姍姍也是被買通好的臥底。無數的閃光燈下,三個人互相唱和,將用謊言編織好的故事奉獻給所有的媒體。
同時進行的是一場木偶戲。如同玩偶傀儡一般的蘿希僵硬的坐在比利的懷中,身後是一幫被牽線操縱著的傀儡記者…所有人表情都很僵硬,音樂節奏很快,只有比利眼神中帶著奸詐和勝利的笑意。
殺人犯蘿希最終被無罪釋放了。
殺人犯薇瑪也被無罪釋放了。
但相當諷刺的是,恰恰被吊死的那個匈牙利女人,卻是真正的無罪的,無辜的。這是一個細節,你很容易忽略真相。這個語言不同的柔弱舞者,大部份時候,我們根本聽不懂她在急促的辨別著什麼。她唯一會說的一個單詞就是:「無罪」。
這不是一個臨行前犯人的不甘心的掙扎,她是真的無罪。答案就在監獄裡的那場「牢籠探戈」的歌劇里。
蘿希被關進了女子監獄。在那裡,關押著很多因為殺了男人而坐牢的女人。導演用歌劇的形式一一表現了他們的故事,在絮絮叨叨的平常的講述中,卻配著探戈的無聲舞劇。
第一個女人用散彈槍擊中了丈夫的頭部,在舞蹈中,她從丈夫的帽子下抽出了一條紅色絲巾----紅色即代表血腥。
第二個女人是下毒在飲料里,毒死了欺騙自己的男人—那個男人有六個老婆,於是在舞蹈中,她是在接吻的時候,用嘴從舞伴口中叼出了一條紅色絲巾。
被丈夫誤會不貞的女人,是用刀刺在丈夫身上,所以她從舞伴的腰間抽出了紅色絲巾。
至於薇瑪,她是手心裡展露出了兩條紅色絲巾,因為她殺了兩個人,妹妹和情人。
但是唯一的,唯一的那個匈牙利女人在講述的時候,沒人聽懂她的外語在講些什麼故事,只能看到這個真正的舞者在和她的舞伴深情的共舞者,然後,她也抽出了絲巾,但是你注意到了嗎?那是白色的。是白色的。
她沒有殺人。她是無辜的。
但是她卻成為在整個伊利諾州歷史裡第一個被處決死刑的女犯人。
當她哭泣著走上絞刑台的時候,當她的雙腳蹬的筆直的墜落在絞架下方的時候,伴隨的卻是歌劇場中人們的歡呼聲,叫好聲,人們高興的站起來拍著手,臉上帶著滿足的笑容。
這是個荒誕的世界。在這荒誕的世界裡沒有正義。另外有個細節就是,在那間審判蘿希的法庭上,在法官後面的牆上懸掛的那副大大的油畫中,那個像徵著正義的手裡舉著天秤的女神,眼睛卻是被幪著的。又是一個導演佈置的小小暗示。
最難得的是,在電影中,歌劇的插入卻並不生硬,每次都有一個恰到好處的,甚至絕妙的畫面音樂效果。
比如在案犯現場,面對警察審訊時投射來的手電筒的光芒,蘿希無從的伸手遮擋著,但是卻漸漸的將那束圓光看成了舞台上耀眼的聚光燈,而畫面也為之轉換,蘿希成為站在舞台中央,燈光之下的甜美性感的表演者。
比如在初入牢房的那個無眠的夜晚,在輾轉反側中,蘿希聽到在其他牢房中傳出的各種不同的細瑣的聲音,但是這聲音卻漸漸有了節奏,漸漸成為探戈音樂一般,隨之而來的是畫面的轉變,一場精彩冷艷的「牢籠探戈」開始。
比如在監獄長莫頓女士向蘿希提到比利佛林的時候,蘿希愣愣的看著她,這時莫頓手中的香菸散發出繚繞的煙霧,漸漸的竟在蘿希眼中生出一種幻象,幻化出牢籠的女犯人們在吟唱輕舞著,接著畫面完全化入,成為比利出場的歌劇表演。
如此精心雕琢的電影語言非常多,在蘿希出獄之後,卻因失去新鮮度而受到媒體冷落,當時的一場個人獨舞中,蘿希唱著「花無百日紅」,在末尾,一束燈光緩緩的收縮著,一點點的淹沒到胸口,到脖頸,直至熄滅—把她完全的留在了黑暗中。
好的電影總會給你太多驚喜,這樣耐人尋味的電影總是值得一看再看的,更多的細節使得每一次觀看都意猶未盡。總之,一生中,值得一看的電影,《芝加哥》必定算是其中。以上,就是淺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