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家的路

    昨天，上帝帶走了這個世界上最疼我的人，一切都靜悄悄。她生前總是對我嘮叨，「如果老天爺讓我少受罪的離開，那才是有福氣。」上帝眷顧這位善良的老人，滿足了她的願望。現在，她應該正在看著我吧，看著這個沒辦法趕回去看她最後一眼最疼愛的小孫子。
   和大多數的中國小孩兒一樣，我也是爺爺奶奶帶大的，這種被稱為蜜罐式的成長方式，讓我從小到大享受不盡她帶給我的慈愛，關於她在我心中最最原始的記憶，是每天中午十一半奔回家，推開房門衝進廚房，對著正在準備午飯的她說「奶奶，我要吃餅」，童年的陽光總是明亮而溫暖，穿過她花白的頭髮，伴著她抿起嘴的微笑。「急什麼，馬上就好」隨後用沾滿麵粉的手指戳一下我的腦門。她是一個可愛的老太太，我的牙齒不齊，小時候總是被大人嘲笑，爸媽也總是揶揄我笑起來總是抿嘴像我那牙齒已經掉光的奶奶，她每次聽到這，總會抿起嘴，咪上眼睛，然後衝我嘿嘿一笑，所以後來很多人問我，你和爸媽誰最像，我的回答總是「最像我奶奶」。她睡覺打鼾，而我的睡眠很差，每次半夜被她的呼嚕聲吵醒，我總要輕輕的喊她一聲，她醒了以後，總會等我入睡後再休息。最近幾年，她不怎麼打鼾了，聽不到呼嚕聲的我卻更加睡不好。
   她八十七歲了，經歷了抗日戰爭，眼睜睜的看著自己的親人被殺害，也在六零年親眼看著自己的孩子餓死，說起死亡，她總是輕描淡寫，她沒什麼文化，總覺得如果老天爺要帶走她，她也沒什麼怨言，她說自己不怕死，但是害怕每天寂寞，害怕房間裡沒有一點聲音。我小時候總是離不開她，四年級參加六年級的奧林匹克數學競賽，老師為了輔導我讓我住在他家裡，結果那將近一個月的時間，我總是會因為想她在吃飯的時候抽搐著哭起來。後來我讀中學高中大學，待在家裡的時間越來越少，每年的兩次假期，總是她最開心的時候，每天有一搭沒一搭的和我講著說不完的話，誰送了她吃的，誰家新出生的小孩，哪個老人去世了，生怕落下一點她知道的消息，講到後來，她會問我電視裡面的內容，她其實看不太懂電視節目，每次電視裡面哭哭笑笑，她總會問我，「他們哭笑什麼呢？」其實我知道，她只是想和我說說話。
  大學第一年的暑假我回到家裡，看到她一個人對著電視，電視畫面已經沒有電視節目了，她搭著頭在沙發上睡著了，那個場景我永遠都不會忘記。我問她為什麼不關了電視上床去躺著休息，她說「還不是想等你回來嘛，開著電視，想讓屋子裡有點聲音」那個口氣有點委屈又有些撒嬌。我知道我們的身份有了奇妙的調換，她需要我像對待小孩子一樣哄著她，她開始抱怨我跑去西安那麼遠的地方去讀書，以致於國慶放假都難得回來一次，去年我畢業工作離家之前，她問我，「你工作的地方遠嗎？」我說遠，比西安還要遠很多，但是坐飛機回來，幾個小時就夠了。她略帶失望的嘟囔著，「那你過年恐怕就不回來了吧。」她最擔心的就是自己萬一不在的時候看不到我。我離家的那一天，她送我送了很遠，然後哭著對我說「你放假了可得回來啊」，那是我第一次看她哭，她太害怕每一次送我離開總會是最後一次。
  五一我回家去看她，爸爸說她為了等我回來準備了半個多月，曬被子，準備我愛吃的零食，逢人就炫耀自己的寶貝孫子要回來了，我回去以後，每天拉著我嘮這嘮那，我買了她愛吃的東西，給她買了一些藥，她開心的不得了，每天總是笑呵呵的。那時候她的身體已經很不好了，吃飯也只是一點點，臨走的時候我給她零花錢，她推搡著要留著給我買吃的，她總是擔心我錢不夠花，電話裡還說要給我零花錢……
  六月份家裡搬家，她居住了幾十年的老房子拆掉了，爸媽每天忙著裝修新房子，她去叔叔家裡住了幾天，我打電話過去是她接的電話，電話裡還一直囑咐我要多吃飯不要虧待自己，還說要好好活著等我過年回去看她。新房子快要裝修好了，她卻和老房子一起，永遠的離開了。從此，不再有人每天早上把我喚醒；不再有人在我的書包里塞上零食；不再有人為挑食的我搭起小灶；不再有人為我曬番茄干；不再有人睡前為我早早的暖好被子；不再有人在我歸家時，遠遠的喊上我的乳名，瞇起眼睛開心的迎接我……
  昨天晚上十點半我在蘭桂坊，酒吧裡的聲音太吵，漏掉了好幾個電話，回撥過去是家裡打過來，說她已經去世了，從她說自己不舒服到離開，前後只有一個多小時。我站在街上，外面霓虹閃爍，震耳的音樂聲伴著中環來來往往的車輛，我蹲在地上大哭起來。我們的城市啊，創造了那麼多的愛情，友情，行色匆匆的我們從一座城市趕往另一座城市，卻忘了去看望自己最親愛的人，我們渴望尋找心靈的港灣，卻忽略了內心深處最重要的家的呼喚。
  所以，請慢一點吧，停下來，去聽一聽家的呼喚。
  想你，我最親愛的奶奶！每一天，都會想起你！
                                          
                                                              2011-08-1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