英国病人/英伦情人(台)/别问我是谁(港)
導演: 安東尼明格拉
2011-08-31 23:46:5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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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聖經里說,愛比死更冷。
但我還是想求你,「求你將我放在心上如印記,帶在你臂上如戳記。」 --雅歌 8:6-7
在《英國病人》緩緩滑向故事尾聲的時候,當男主人公Almasy顫抖著用手指把嗎啡推給護士Hana的時候希望她結束自己的生命之時,劇情的走向被推往高潮。
或許這樣的結局也是註定的,當Almasy失去了自己的戀人K之後,當他駕駛著英式渦輪飛機載著K的屍體穿越沙漠之後,當他的飛機被德國軍隊的炮火擊落之後,我們其實早就無數次幻想了Almasy的必然死亡。可是,當結局到來的那一刻,當這場發生在亞平寧與開羅之間、發生在二戰的盟軍與德軍戰火之下的愛情史詩最終破滅的時候,我們還是會自然而然的流下眼淚。
用《英國病人》的偉大導演安東尼-明格拉的話說,那是一種令人放棄一切的愛情。
影片的結局是悲慟感人的,這讓許多人記住了愛情是怎樣昇華,卻忘記了愛情是如何萌芽的,忘記了愛情的火花渺小卻能永恆。電影就是在這種講不清楚的情感接觸中讓一段超越了倫理、戰爭、生死的愛情旅程。
我們付出所有去交換遺忘的權力,可是卻忘記了我們曾經的付出已經衍生出無法抹去的記憶。「她得到了她的幻想」,維吉尼亞 Woolf在《To Lighthouse》里寫道。在這個記憶褪色的世界裡,這種竟是獲得如此美好。
那一刻,我靜靜的看著那片海,那個古老的半島,那個大洋中的孤島,那個繁瑣的拼寫,那本希羅多德的書籍,那個叫游泳者山洞的地方。我開始相信Almasy與K曾經在一起,或者根本不曾經歷分離。開始相信有一天我們會到達他們相愛的地方,不是地圖上的一點,而是到達我們的感情世界。
我想起了在《戀愛的犀牛》中,馬路對明明說:遇見你是我一生中最美好的事情。對於Almasy而言,遇見K應該是他一輩子最幸運也最痛苦的事情。
當我陷入愛情之中的時候,有人問我,你覺得一生中最快樂最痛苦的時刻是什麼?
我告訴她,就是現在。
2.
整部電影是用倒敘的方式開始的。
一架英國飛機在飛越撒哈拉沙漠時被德軍擊落,飛機上的機師面部被全部燒傷,當地的人將他救活後送往了盟軍戰地醫院。這個機師由於受傷,不能想起自己是誰,因此只被叫做「英國病人」。
Hana是戰地醫院的一名護士,戰爭使她失去了男友,在傷員轉移途中由於誤入雷區,又失去了最好的朋友,這使她身心交瘁。於是她決定獨身留下來照顧那個「英國病人」。這是義大利的一個廢棄的修道院,遠離戰爭的喧囂,「英國病人「靜靜的躺在房間的木床上,他原本選擇去試著忘記一切,但在面對Hana的真誠時,窗頭的一本舊書,漸漸喚起了他的思緒。「英國病人」虛弱得躺在床上,曾經的面容盡數毀去,呈現於眼前的只是一張極度燒傷後似絕境老人的臉,就像一張橡膠皮被火烤後自然萎縮的模樣。他的述說斷斷續續,使得這段曾經的故事更加模糊,但K的臉總是清晰的。
他不是「英國病人」,他原本是匈牙利籍的歷史學者、皇家地理學會會員Almasy伯爵,跟隨探險家朋友深入撒哈拉沙漠進行考察。在那裡,他結了前來繪製地圖的「飛機師」和他美麗的妻子K。K的風韻和才情深深地吸引了Almasy,並對她產生了無法抗拒的愛慕之情。在這段時間裡,K與Almasy共同發現了沙漠深處的繪有原始繪畫的「游泳者」洞穴。在洞穴的牆上,繪滿了原始人類自由游泳的樣子,這裡其實是導演明格拉精心設置的一個隱喻,用這種不加拘束的自由與K和Almasy的愛情相對。他們的愛慕是註定的,無論是在營火旁K為大家講述希羅多德筆下蓋希的故事時,又抑或是他們第一次見面關於car、love與ownership的那段爭論時,還是一起經歷沙漠風暴的來襲時,明格拉導演都在一步步把我們引入這個愛情的圈套中。
沙漠裡絕望的愛情,廢墟里深情的回憶。 曾經意氣奮發的皇家地理學會會員,無所不能。因愛而生的自卑,因自卑而生的驕傲,因為害怕受傷的自我保護,有時候克制,有時候放縱。在回到開羅之後,Almasy和K的感情終於昇華,他們再也無法彼此克制,她穿著一襲白裙來到他的住處,清雅美麗,他控制不住自己的情感,抱著她的腿,瘋狂地吻她,她推開他、捶打他,最終也被自己的感情淹沒。他們一起泡在浴缸里,感受彼此肌膚的接觸。他們躺在床上,他半側著身子,摸著她鎖果上方凹陷的一塊,將其命名為「Almasy海峽」。
古老的埃及、無垠的沙漠、史前洞穴里精緻的壁畫、空靈的匈牙利民歌、戰爭來臨之前最後的放縱和瘋狂,所有激發愛情與毀滅愛情的元素都已經集結,就當我們為他們燃燒著的愛情感到痴狂時,其實這個故事才剛剛開始。
3.
沙漠,變幻莫測。此刻繁星閃耀,下一刻,沙塵就把天空完全遮蓋。自然的力量如此偉大,身在其中的渺小的人,無論是誰,無論他本來多麼冷酷,都會產生感情。而回到開羅,那個已經被文明侵蝕的城市,產生於自然的感情很可能會被所謂的文明和理性束縛。
K是有夫之婦,儘管和Almasy的感情真實而炙熱,她仍然無法走出道德倫理觀念的藩籬。在第一次偷情之後,K只對Almasy說:「請忘掉我。」但是,這是不可能的,愛情,總是要帶上「佔有」的調子,不論你願不願意,不論有意無意;相愛的兩個人,總心心唸唸希望在一起,身體與身體的佔有,精神與精神的佔有。It’s all about ownership and label. 將人輾轉折磨於其間。
後來,K終於無法忍受感情與道德的折磨,選擇在電影院與Almasy分手。似乎電影院是最適合分手的地方吧,昏暗的燈光籠罩,誰也看不清楚對方臉上傷痕纍纍的表情;周圍人聲喧鬧,誰也聽不到對方的心臟陡然破碎的聲音。
然而,知道真相後,K的丈夫無法磨滅對Almasy的恨意,駕駛飛機載著K衝向Almasy,欲三人同歸於盡。
飛機墜毀後,K的丈夫死亡死亡,Almasy抱著全身多處骨折的K行走在懸崖側,她戴著他們一起去集市買的頂圈,白色的絲綢隨風舞動,K輕輕在他耳畔說:「傻瓜,我一直以來都深深的愛著你」。他哭了,男人的方式,風吹起她身上的白紗。他張大嘴,想要釋放出所有的悔恨和痛苦,他沒有大叫,只是張嘴,做無聲的吶喊,他深愛著也深愛著他的女人,他曾經是那樣譏諷過她,他的痛苦,他的掙扎讓他不能負荷,他就這樣一來抱著她走向那個發現游泳者圖形的洞穴,迎著過往無情的風。Almasy要拯救K,可是那裡沒有人煙,他必須步行走出沙漠求救。他將K安置在山洞裡後,對他許諾一定會回來救她。
Almasy在沙漠裡走了三天三夜,他的信念支撐著他克服一切阻力。他終於找到了英國軍隊。他要一個醫生和一部車。他要去救他的女人。但由於Almasy可笑的姓,英軍把他當成了德國人。他們不顧他的解釋,抓住他。他無奈而痛苦的大喊著K的名字。
盟軍把他押上去戰俘營的火車。他找準機會打傷看管他的士兵,跳下車。他要回去。他遇見了德國人。他用他繪製的沙漠地圖換回了一架飛機。他還是來不及。當他再次邁進那個山洞時,K已經安靜的睡在地上,一動不動。他躺到她的身邊,撫摸著她的臉。
他用白紗將她包裹。他把她放在飛機前座。飛機絕望的升空。整個紅色的沙漠盡收眼底,遼闊而滄桑,冷竣而美麗。 可是愛情終究挑戰不了戰爭。飛機被擊落。K被火海吞噬。他被阿拉伯人從殘骸中救起,皮膚殘破的送入英軍醫院,成為垂死的英國病人。
戰爭產生了愛情,戰爭又毀滅了愛情。那是美麗而又殘酷的愛情,而它的美麗又註定了它悲慘的結局。Almasy為了愛情,他付出了一切,甚至背叛了他的國家。他把情報賣給德國人,為的就是見他最愛的女人的最後一面。
親愛的,請你等著我回來。我一定會回來,哪怕是和魔鬼交易。
4.
明格拉是個天才,他把愛情和戰爭如此統一的結合在了一起,絲毫不給人突兀感。他完成了一次艱難的工作。把一部暢銷小說完美的搬上了大螢幕,處理得相當沉穩而不留雕琢的痕跡,每一個鏡頭都極盡窒息的美麗。
當漢娜在修道院彈著巴赫的歌德堡變奏曲時,當凱薩琳在沙漠中、影片響起拉赫馬尼諾夫第二鋼琴協奏曲第二樂章那段慢板時,明格拉下意識透露出自己的政治意識—一種由來已久的無政府主義。他用這種無國界性質的音樂來淡化電影中Almasy背叛國家的心理衝突。
由於Almasy將地圖與德國人的汽油交換,德國人最終攻陷了開羅,數不清的無辜人不得不為Almasy與K的愛情悲劇殉葬。
那是愛情。一種令人放棄一切的愛情。
在那個炮火紛飛的戰爭年代裡,個人的悲劇與時代的悲劇緊緊相連。Almasy是匈牙利人,他對於政治與戰爭漠不關心。他更像是一個藝術家,熱愛考古、偶爾冒險、字斟句酌地研讀小說。這個外冷內熱、敏感細膩的男人為愛而生,甘願成為愛情手中的俘虜。當K像隻驕傲的孔雀一般從天而降,Almasy便在沒有硝煙的戰場裡被徹底地征服,從此他的心裡只有愛情,因愛自卑、因愛驕傲、因愛瘋狂、因愛壓抑、因愛放縱、因愛背叛信仰、因愛藐視世界。
愛里延伸出來的自私與佔有慾令世俗的倫理道德退卻到一旁,他關心一個人的生死甚過千千萬萬個在戰火中掙扎的人的生命。這也是一種真實的人性和生活,絢爛一季,結局卻註定了毀滅。我無法言說任何Almasy的好,卻不能不對他唸唸不忘,就好像我喜歡暈黃沙漠裡的那輪落日,明明知道它將西沉,卻仍然貪戀地對它凝望。
這不是愛情的錯誤,而是時代的錯誤。
我也因此明白了K在最後寫在希羅多德文集上的那句話:
有一天這個世界的版圖將不再按照強人的意志而劃分,每個自由的靈魂都可以在上面盡情的馳騁。
5.
每部電影都有主角配角。每個愛情故事都有男人或是女人。
所有美麗或不美麗的愛情都有足可以讓人痛哭的瞬間。即使僅僅是片刻的短暫。
我不敢想像忘記全身骨折、奄奄一息的K是抱著怎樣的心情在寒冷的洞穴里等待Almasy歸來的,但是我永遠無法忘記她在自己將死之前寫給Almasy的那些話。
「 My darling. I'm waiting for you.
How long is a day in the dark? Or a week?
The fire is gone now. And I'm cold, horribly cold. I really want to drag myself outside but then there'd be the sun. I'm afraid I waste the light on the paintings, and I'm not writing these words.
We die. We die, we die rich with lovers and tribes, tastes we have swallowed, bodies we have...entered and swum up like rivers. Fears we have hidden in ---- like this wretched cave. I want all this marked on my body.
We're the real countries, not the boundaries drawn on maps with the names of powerful men. I know you'll come and carry me out into the Palace of Winds. That's what I've wanted: to walk in such a place with you, with friends, on the earth without maps. The lamp has gone out and I'm writing in the darkness.」
「親愛的,我在等著你。黑暗中的一天有多長呢,或者,黑暗中的一個禮拜呢?這會兒火已經熄了,我冷得要命。我真應該把我自己拽到外面去,不過,也得外面有有太陽才行。恐怕我現在是在浪費那亮光繪圖,浪費那亮光寫這些東西。我們會死。但我們死的好富有。我們擁有著自己的愛人和部類;擁有我們曾經吞嚥過的美味;擁有我們進入的身軀,我們在其中就像在河裡游啊游。我們把恐懼埋藏在這裡面,像這個淒涼的洞穴。我要把所有的這一切,都銘刻在我的身軀上。我們會有著真正的國度,可不是地圖上勾畫的邊界,或者強權者的名字所代表的那種。我知道你會回來,把我帶出去,帶我走進風的宮殿。在這樣的地方和你,和朋友們一起漫步,那就是我所想要的一切了,一個沒有地圖的地球。燈光也熄滅了,我現在是在黑暗中書寫。」
二戰結束之後,照顧「英國病人」的護士Hana興奮地和Almasy一起狂歡,療養院裡的人們用擔架抬著Almasy,在滂沱的大雨里唱著、跳著。雨水打濕了療養院圓欄,打濕了Almasy的臉龐,也打濕了他沉默孤苦已久的心。
在影片的最後,盟軍的間諜找到在義大利療養的「英國病人」—Almasy,他想讓Almasy為其背叛的行為付出代價。但在了解了一切的故事後,那個間諜放棄復仇,選擇了離開。但Almasy無法原諒自己,他用顫抖的手指將嗎啡推給了Hana,祈求她結束自己的生命。當Almasy抱著K的屍體迎風屹立的時候,他的靈魂就已經追隨愛人而去了,他的身體只是一具行屍走肉而已。K的寓言不知何時才會成為現實,但體無完膚的Almasy知道自己已經看不到這一天。
故事結束了,飛機升空,絕望的飛翔,划過依然沒有盡頭的沙漠。
滿目紅色,愛情已經無法繼續。
太陽從樹林間的縫隙中透出,一明一暗。
在深夜打開《英國病人》這幅血紅的畫卷,相信愛情曾經來過,即使在黃沙遍野的邊陲。
人類對生命的悲憫是無窮的,即使是受傷的心靈,在一個受傷的時代、受傷的地點,隔著重重疊疊的時間跨度,也在互相扶持著進行自我和相互的療治。
戰爭與愛情的創痍總需要時間來彌補,那些混雜著希望和絕望的故事,許多人喜歡稱之為史詩。
這是我看過的最好的關於《英國病人》的影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