關於社會達爾文主義和優越感

************這篇影評可能有雷************

聽說這部電影是因為李銀河一篇備受爭議的部落格（http://movie.douban.com/subject/1298759/discussion/14459723/）。電影是昨晚才看的，部落格裡的劇透已經忘記了，所以看完也是同樣「震驚」和添堵的感覺。
豆瓣上的影評對這部電影理解的角度千差萬別，但不知是李銀河的部落格給了我先入為主的印象還是別的什麼原因，我的理解還是跟她很接近的（不要挨罵orz）。
針對李銀河的罪名之一是「社會達爾文主義」，也就是把達爾文在生物進化學說當中弱肉強食適者生存的理論引入社會學範疇。社會達爾文主義在歷史上造成了很惡劣的影響，由此衍生出了優生學和種族主義甚至極端的大規模種族滅絕行為。所以這套理論是普遍遭到批評和否定的。
但這部電影裡Grace在狗鎮的遭遇卻赤裸裸地呈現了所謂弱勢人群當中的邪惡和醜陋。且不論這種邪惡和醜陋的客觀成因，比如李銀河的朋友提到的「體制」之類。既然這邪惡和醜陋是確實存在的，那麼身為自命誠實的人，不論是Grace還是我們，就應該正視和承認它。
在另一部叫《盲山》的中國電影裡，一個女大學生被拐賣到偏僻農村給人當媳婦。好幾年中她多次試圖逃跑以及跟外界取得聯繫。而全體村民如達成默契一般阻撓她的嘗試、遮蓋她的行蹤，甚至當警察進村展開營救時，竟遭到了全村人的圍攻。
當我們感慨村民的愚昧和殘忍時，我們已經把自己置於道德的制高點，而不自覺地享受著飄飄欲仙的優越感了。
但Grace是不同的。她生長於優渥的環境，保持了仁慈的同情心和理想主義的濟世情懷。她認為罪惡是環境造成的，而犯罪者恰恰是受害者。她厭倦父親的世界裡依靠強權維持的秩序，於是來到了狗鎮，把這裡當成一個民風淳樸、生活簡單的世外桃源。
Grace是一個符號化的人物，代表著源自西方的普世價值觀，如平等、博愛、人權。這些溫暖、撫慰人心的字眼人人都愛聽，甚至是我們的信仰、畢生的追求。
但Grace的爸爸指出，Grace的這種高姿態才是更勝一籌的「傲慢」和優越感，因為她竟可以無視是非標準而原諒罪惡。這就像基督教裡的一句訓示：「有人打你的右臉，連左臉也轉過來由他打。」在我們常人聽來有多可笑！
這種否定之否定才是這部電影最讓人糾結上火的地方。Grace在狗鎮的實踐證明，正像她爸爸說的，狗鎮的居民豬狗不如，根本不配在世為人。Grace的一切道德觀念在這個鬼地方只能是「秀才遇到兵，有理說不清」。即使Grace再嘴硬再想忤逆父權，也無法堅持為這一張張暴露在月光下的醜惡嘴臉辯解。於是狗鎮的問題解決於一場「冤有頭債有主」「以牙還牙以眼還眼」的野蠻瘋狂的復仇，而這復仇行動所依賴的，依然是父親的強權。最可怕的是，我們這些受過一點西方民主思想影響的看電影的人，竟會在這場秉承了社會達爾文主義而近似種族滅絕的復仇中感到一絲痛快淋漓。這怎能不讓我們斯文掃地、顏面盡失、優越感殆盡！
長久以來，我們把目光聚集在特權階級的罪惡上，而好像有意無意地迴避著弱勢群體的罪惡。因為我們像Grace一樣給自己樹立了一個前提，即弱勢等同於正義性。但是不要忘記，許多貪官污吏也可能是由寒門子弟經過多年苦熬而成。當他們處於受壓迫的地位時也許是值得同情的，但有朝一日他們擺脫了低微的處境，卻有可能成為更加肆無忌憚的施壓者。這就像處境艱難的狗鎮居民竟會如此喪心病狂地欺凌一個比他們更無依託更缺少反抗能力的外來者Grace。
關於這部電影我已經不敢再妄下論斷。但我可以確定的是，李銀河的批評者中有相當一部份可能並沒有看過這部電影裡反映的殘酷現實而只是在維護自己受的那點所謂菁英教育帶來的優越感。不論是Grace爸爸的優越感還是Grace自己的優越感，我都不要。我只想儘可能讓自己成為一個清醒而謙卑的人。   舉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