膚淺的Captain Americ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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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那是趕著了打折票，花了35塊大洋，在電影院看的《Captain America》3D版。若單論視覺效果，其不但不如《Thor》，只怕直逼可怖的《最後的風之子》。改編自驚奇漫畫《美國隊長》系列的這部電影，仍然是好萊塢的一貫套路———渾身肌肉的孤膽英雄史蒂芬.羅傑斯手提星條旗盾牌大殺四方，最終僅憑一己之力改變了整個二戰的走向。美式個人英雄主義的第N次昇華顯然已經不能再打動螢幕前的觀眾，據觀察，掏錢來支持票房的除了克里斯·埃文斯的忠實擁躉，就只剩下驚奇漫畫的骨灰級粉絲。我屬於後者，是那種兩個小時裡不停往嘴裡塞爆米花，血脈噴張地目送Captain在二戰戰場上風舞蝶狂的膚淺者。


 

   我極喜歡這種膚淺，每每沉浸在好萊塢炮製的這種膚淺中不可自拔。我不需要從電影裡考察出什麼關乎人類命運的宏大命題，也不用從中解讀出什麼愛國主義或者所謂價值觀，只須熱血、好看、有火爆的動作場面和纏綿悱惻的床戲就足夠。看這類影片毫無壓力，我得以拋棄一個所謂電影學院學生觀影的條條框框，把什麼鏡頭、構圖、用光、景深統統扔到垃圾堆，一點負罪感都沒有。這種膚淺感覺好極了，以致於每逢電影學院的同學，必賣力向他們推薦這種膚淺。

 

   上中學前的我一如現在一樣膚淺。那個時候國內的動畫片只有《大頭兒子和小頭爸爸》、《快樂家家車》、《邋遢大王》這種低齡幼稚影片。偶爾從中央電視台或者地方頻道可以看到引進的《北鬥神拳》《七龍珠》或者《奧特曼》，還是刪節版的。至於漫畫的情況更慘烈，除了同樣低齡幼稚的《老夫子》，就只有學校指定我們「學習」的宣傳畫冊如《毛主席的好乾部----雷鋒》《少年英雄賴寧》了。後來家裡好不容易添置了一台電腦，我央求家長教會上網，然後偶然在某漫畫論壇上發現了美國驚奇公司出品的系列超級英雄漫畫，從此一發不可收拾。鐵人、浩克、懲罰者、雷神、金剛狼、蜘蛛人、美國隊長等這些超級英雄們陪伴我度過了中學6年加大學4年的無聊時光。


 

   到了電影學院，教的全是學院派的理論和技法，連上課放的教學片都是安哲羅普羅斯特和塔可夫斯基。教授們教導我要從藝術電影中汲取人類理性的光輝，同學也是一股腦鑽研大師們的手筆。我常感寂寞，有時想特地避開旁人耳目，重新翻出以前收藏的超級英雄影片回味，就有一個聲音恆埂在腦袋：你丫真膚淺~只好作罷。好萊塢大片在學院派眼裡一直不受待見，動輒被斥以無內涵、沒文化，故而我看超級英雄的影片更像文革時代下鄉知青偷看毒草禁書，不到夜深入靜四下無人，是斷然不敢拿出來的。奈何我自和英雄們結緣的那一刻就註定一輩子膚淺，所以哪怕地下活動，也一直堅持繼續看了幾十部。


 

   現今時代的人們早已經學會了故作高深，對於一切認為膚淺的東西本能地拒之千里之外。超級英雄的童話（或神話）就像兒時用過的舊玩具，被毫不留情地拋棄在過往的記憶中。哪怕偶然想起，也絕對不敢重溫，唯恐旁人指摘自己膚淺，只能硬充一副「我與膚淺無干」的裝逼相。於是我總懷疑這世間是否真的有如此多膚淺，抑或者是不敢承認自己膚淺的人確實眾多？倘若我一人異類則罷，但這終究不是事實。可以眼見的是一代又一代的孩子仍然迷戀超級英雄，而後他們長大，西裝革履，人模狗樣，步入寫字間或者辦公樓，則整齊劃一地談論齊家治國、天下大事。這高深和膚淺之間的界限陡然拉開，涇渭分明，沒有過渡且顯得突兀。我老覺得是個極怪哉的事。
 

   比如說這位史蒂芬羅傑斯，他本來是個瘦弱而又愛國的青年。因為氣喘老是通不過徵兵，後來得以參加「超級士兵」計劃變身成為無所不能的美國隊長。他身著超人一般的緊身衣，裝備刀槍不入的盾牌，屢屢一馬當先殺開敵陣，將美利堅的敵人送入地獄。在原版漫畫中希特勒的脖子就是隊長扭斷的，他一個人結束了整個二戰。現在看來簡直是天方夜譚，那是連Super Man都不可能做到的事情。但是孩子們就會痴痴地相信。他們模仿隊長的裝束和言行，用棉被毯子當披風斗篷，拿鍋蓋當星條旗盾，夢想有一天也能像心目中的偶像一樣，懲惡揚善，伸張正義。每當看到英雄戰勝，腎上腺素就亮起紅燈。每當看到反派得逞，就情緒低落，茶飯不思。那樣的經歷是兒時最真實的快感，那樣的膚淺是童年最新潮的時尚。超級英雄們告訴孩子的是絕對的善良和純粹的正義，是只要付出了努力就一定能得到回報的美好藍圖。孩子們是相信的，相信英雄可以靠不斷的努力達到，哪怕你天資愚鈍，如美國隊長；孩子們是相信的，相信善惡到頭終有報，哪怕你橫遭巨禍，如懲罰者；孩子們是相信的，相信能力有多大責任就有多大，哪怕是平凡人，如蜘蛛人。可惜時光流洗，童真不在，成人世界的現實和慾望雙重壓迫著那顆曾經矢志追逐英雄的心。在成人世界的法則裡，位高權重才能擁有萬千「粉絲」，有Huge Money才能當超人。因此漫畫裡的超級英雄們，再也蹦達不起來了。


 

   我至今仍然膚淺地相信，只有懷抱童年的絕對的善惡標準，才能做一個頂天立地的大寫的人。這個標準不一定是從超級英雄們那裡來，它可以是別的方式，或者是別的什麼東西。含德之厚，比於赤子。縱橫捭闔或者狗苟蠅營，還不如復歸嬰孩來的輕鬆爽快。有人相信才會有超級英雄的舞台，哪一天孩子們都不相信了，這世界估計就真的完兒蛋去了。


 

   膜拜完《Captain America》的歸途上，一個大陸來港產子的孕婦跌倒在地鐵上行的臺階之上，推車歪了半邊，東西撒了一地，孩子大哭大叫。我上前幫她揀好東西，並把推車扛上了月台。滿以為會受到幾句稱讚，未想她一話不摞，拍拍衣服，徑直走開了。身旁人流如湧，趕地鐵的港人們快步疾行，沒有誰注意到我的義舉。心裡驀然有一種失落，卻剎那間又高昂起來：我的所為，不就像個超級英雄麼。超級英雄不是為了得到表揚才當超級英雄的，人家雷鋒叔叔做了好事還不留名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