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1-09-26 07:47:03
************這篇影評可能有雷************
the story of a condescending helper who seeks help
一、秩序
舞台劇的形式強烈提示著秩序:在座標一樣的小鎮裡,家庭即具體的房屋方位,個人即他在家庭和小鎮中的角色,醫生、司機,丈夫、妻子,母親,孩子。正如座標裡的一個點,鎮上的人是抽象的,沒有也不能獲得實體性。
這麼個極簡到只有秩序的小鎮,一個年輕而美的女人的到來,便如同一枚定時炸彈,遲早要毀了這份既堅固又虛弱的秩序。
有什麼能比一個封閉而保守的小鎮更接近秩序的抽象性?有什麼能比一個美的女人更具體?抽象的可以扼殺具體的,具體的也可以摧毀抽象的。在這場廝殺中,有何勝利可言?片面對片面的較量,早已讓一切都輸了,而且輸得很慘。
二、必要
為了報償小鎮的包庇,格蕾絲去每家敲門,請求人們讓她做點「不必要的事」。歷來清貧而緊湊的生活,讓小鎮居民覺得「做點不必要的事」的說法彷彿自相矛盾。
但格蕾絲是多出來的人。她要在小鎮裡活下去,便只好讓人們想出點多出來的事,讓她藉此存活。
孩子眾多的丈夫多了一個想往的女人;自欺的盲人重新睜開了眼睛,看見了自己晚年的慾望;司機被告知:「找妓女沒什麼可羞恥的」,他又多了一個性慾發洩處。不是別的而正是格蕾絲本人,勾起了所有這些莫須有的貪婪。
她的到來破壞了小鎮由必需品構成的生活質地。小鎮自發生成的秩序以生存為主要目的,如同動物世界裡的食物鏈,談不上善與惡。這是一個無善無惡的極簡主義生物群。
三、獵物
格蕾絲以需要保護者的面目出現,湯姆順水推舟地做了她的保護人,為她制定計劃,彷彿一個慈悲的主人。他本不是獵手——儘管他自認為他追捕著寫作的靈感——但一個需要被庇護的柔弱者的出現,讓他進入了獵人的角色。
《色戒》是愛玲最糟的小說之一,但篇末有句話很精彩:「他們是原始的獵人與獵物的關係,虎與倀的關係,是最終極的佔有。她這才生是他的人,死是他的鬼。」
保護與被保護,是進入了文明歷程的追逐與被追逐。這個歷程的起點是狩獵,終點是愛情。
民國時有人調侃所謂新女性:既要新式的自由,又要男人對她盡舊式的義務。
而男人多少學會了把女人當人之後,女人卻又回過頭來嗔怪男人不像追逐獵物那樣追逐她們。只是,女人若想要獵人式的激情追逐,就不要抱怨獵人完全捕獲獵物之後,要嘛吃掉要嘛忘掉獵物的下場。
四、自律
格蕾絲的黑老大父親的一句話讓我震驚:「你的傲慢就在於,你絕不會允許自己作出鎮上的居民對你做的那些事。」——而,格蕾絲的這種「傲慢」,不正是習語說的:嚴於律己,寬以待人嗎?
結果主義者批評極端職責論者:他們只關心自己是否遵從了原則,而不肯在具體情境中考慮遵從原則的後果。這難道不是自戀嗎?在自戀中對原則持有拜物教一樣的虔誠。
電影結尾,父女倆考慮該如何處置狗鎮,竟是結果主義式提法:沒有狗鎮,世界會更好——把事態而非具體的人與物看作價值的載體,讓功利主義陷入了各式各樣滑稽的悖論。
什麼叫「讓世界更好」,如果沒有一個在世的個人因此受益?殺掉狗鎮上的每一個人,若說是復仇,那是講得通的;若說是「讓世界更美好」,便是一個跟湯姆一樣虛偽的謊言。
五、謊言
湯姆從頭到尾都讓我想起《色戒》裡的鄺裕民:自封高尚、虛偽、軟弱,利用戀人達到自己的目的。鄺裕民可以像旁觀者那樣,讓個不相關的同學去把佳芝從少女變成女人。湯姆可以眼睜睜地看著鎮上的男人依次在格蕾絲身上發洩性慾,還自覺委屈:「他們都得到了你,我們相愛,卻只有我沒有得到你。」
所謂的革命抱負閹割了鄺裕民,對善的片面追求閹割了湯姆。這是兩個用文明的矯飾閹割了自己的男人。沒有別的事物,比他們更噁心。他們配不上一顆子彈,更配不上活著。
六、傲慢
父親認為格蕾絲原諒狗鎮上的居民是因為她傲慢。我冷笑。她有資本傲慢嗎?在狗鎮,她是個一無所有的逃犯,乞求著居民對她的庇護。她被居民凌辱而不反抗,那不是她在「原諒」,而是她在乞求,而是——她沒有別的選擇。
她年輕、美。狗鎮卻並沒有因此賜予她足以拯救她的愛情。她仍是那個任人宰割的乞憐者,哪怕她以「原諒」的心境掩飾著她的乞求——這是她倔強的方式,是她支付她的任性的代價。
任性是昂貴的,傲慢也是。我甚至要說:傲慢就是一種任性,或者,任性和傲慢是同一個東西,體現於男人就成了傲慢,體現於女人就成了任性。這昂貴,一無所有的美支付不起,一腔熱誠的理想也支付不起。
七、政治
這是一部與善惡無關的電影。狗鎮有自己的秩序,格蕾絲有她的。麻煩就出在格蕾絲帶著自己的秩序出現在了另一種秩序中,她的秩序摧毀著狗鎮的秩序——對此,她仍然沒有別的選擇。
誠實的書生,只要他不過份迂腐,就當承認:終極的理論問題是不可能訴諸於理性論證來解決的。於是哲學活了下來:哲學不斷地提出無解的問題,不斷畫鬼一樣尋求著那個不存在的解。
若這個問題落於實踐,解決者便是:暴力。哪怕拒絕暴力,也得用暴力來拒絕暴力——世界大戰的中立國之所以能夠中立的原因:像亮出你的匕首那樣出示你強悍的軍備。
為了躲避父親的暴力,格蕾絲進入了溫情的庇護,暴力卻從庇護中癌細胞一般滋長出來,施加於她。而狗鎮的施暴者也預料不到,把她交出去,就意味著自己被斬釘截鐵的暴力所摧毀。
暴力之外,總有更大的暴力——《狗鎮》告訴了我們關於政治的終極真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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