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1-09-26 10:29:20
************這篇影評可能有雷************
波蘭導演基耶斯洛夫斯基寫道:「每天我們都會遇上一個可以結束我們整個生命的選擇,而我們都渾然不覺。我們從來不知道自己的命運是什麼,也不知道未來有什麼樣的機遇在等著我們。」持有悲觀主義宿命論觀點的基氏,卻不曾草率過活。他深刻地觀察生活的偶然性,認定純粹的人性價值便在於即逝的瞬間,並將捕捉這些瞬間作為畢生的藝術追求。
兩週前開始看基氏的《藍白紅三部曲》,由於一週只能消化一部這樣的電影,到現在看完了《藍》與《白》,《紅》得等回到學校再看了。基氏在他的書中提到,《藍》、《白》、《紅》分別探討自由、平等、博愛。然而他的探討並不從政治上的意識形態出發,而由愛情入手,在愛的片段中尋找它們的存在。
影片《藍》的開頭便是一場車禍。朱莉和她的丈夫以創作音樂為生,並生有一個女兒。而這場車禍卻使得朱莉與她的家人生死兩隔。痛苦的朱莉在醫院裡尋死未得,從此決心與過去告別,卻過上了憂鬱空虛的生活。
在這段日子裡,她搬了家,與丈夫的朋友做愛後離開,努力避開各路熟人,拒絕繼續完成丈夫的作品。她結識了跳脫衣舞並引以為豪的妓女,探望了把她當作妹妹的痴呆母親,拒絕了目睹車禍年輕人的追求。可是,她卻在電視上偶然看到了有關丈夫的報導,在街頭無奈聽到了丈夫所作的音樂。生活殘忍地告訴她,她逃不開現實世界的衝擊,更逃不開往日回憶的束縛。
影片進行到這裡,導演開了「自由」一個玩笑。車禍後的朱莉自由嗎?她自由,因為她已沒有責任,無需作為,她擁有了保持靜態的權利;她自由,追求她的年輕人和丈夫的朋友,都可以帶著她遠離從前,因此她同樣擁有前行的權利。然而,她真的自由嗎?在醫院裡求死卻不被允許,她沒有生命的自由。想擺脫丈夫的影子卻不能,她沒有遺忘的自由。面對著新的愛情卻無法接受,她沒有選擇愛情的自由。 朱莉有著完完全全的自由,卻面臨著自由的缺失。基氏所在的時代是向著自由民主社會改革的時代,而他卻看到,自由的敵人不一定強權,而是自身。
與此同時,導演還從那位妓女的角度探討了自由。那位妓女專門在夜總會裡跳脫衣舞,遭到街坊鄰居的排擠。當朱莉問她為什麼要選擇這個職業時,她說:「因為我喜歡展示自己的身體,女人都喜歡,不是嗎?」這讓我想到了米蘭昆德拉對生命的探討,他認為,以討人喜歡為目的的媚世態度將束縛自由,將導致不可承受的生命之輕。 按照米蘭的標準,那位妓女不媚世,因而差點失去了安居的自由,卻換來生命選擇上的自由。
然而,車禍後的朱莉媚世嗎?顯然不是。那麼是什麼原因,讓她在如此自由的世界裡仍然感到窒息呢?心裡受到創傷的朱莉總是潛入藍色的游泳池,來回往復,似是在找尋藍色背後的自由與寧靜。但她靠岸時焦慮而急促的呼吸告訴我,憂懼與苦痛並未離她而去。
直到有一天,朱莉偶然了解到自己的丈夫在生前有個情人,並得知她的丈夫深愛著情人的時侯,她才平靜的接受這一切。那時候她痛哭出聲,卻在哭聲中放下了過去,重拾生活的自由。
看到這裡時,我不禁寒顫。失去美好過去的人是無法擁有自由的嗎?只有當對過去的美好信念破滅時才能找到自由嗎?還是說當已失去的和可能擁有的達到平衡時,自由才能成立?如果是這樣,那麼自由為何物呢?不過是命運的偶然產物,是時間上的得失平衡,而不是人引以為豪的自由意志。
我試圖從更積極的角度去想,並聯想到了影片《心靈捕手》 。影片中的天才少年自幼為暴力陰影籠罩,始終不願意面對自己的才華與愛情。直到最後,心理導師幫助他擺脫負罪感,讓他接受「This is not your fault.」的想法時,他才獲得救贖,獲得精神上的自由。那麼,朱莉也許正是擺脫了負罪感,才有的新的生活。也就是說,自由與負罪感是相互排斥的。可是,並沒有傷害他人的天才少年或朱莉怎麼會有負罪感?為什麼一段痛苦的回憶會讓人歸罪於自身呢?也許,那是因為我們很難意識到在那段回憶中,自己其實是作為個體獨立存在的,周圍的人和物與他的聯繫並不是永恆的。這時,人需要引導和刺激才能切斷這個聯繫。回過頭來說,自由建立在個體獨立的存在意識上。在此,康德對自由意志的闡釋找到了一個不那麼穩固的支撐,先驗的道德責任感竟以另一種意識為前提,心靈與現實換了位置,決定命運的終究也不是我們自己。
《白》這部影片拍得詼諧,給我的感覺卻比《藍》更加悲觀。
《白》中,性能力不足的波蘭人卡洛,被美貌的法國妻子拋棄。法院在判他們離婚時,似乎因為與卡洛語言不通,而偏向了妻子。卡洛此後被妻子凍結財產,趕出家門,成為了流落街頭的窮光蛋。在地鐵的電話亭中,他甚至還聽到了妻子與別的男人做愛時的呻吟。受盡屈辱的他於是逃往波蘭,並在那裡發了橫財。為了試探妻子對他的感情,他假裝自己已死,把妻子騙來波蘭參加葬禮,並將遺產統統留給妻子。與此同時,他的性能力也恢復了,最終贏得了妻子的愛。
然而,影片並沒有在此結束。在卡洛與妻子度過了一個溫存的夜晚之後,卡洛讓警察把妻子帶走了,理由是為了財產而謀殺親夫。看著監獄中的妻子,卡洛留下了沉痛的眼淚。
在這部影片中,基氏又開了「平等」一個玩笑。卡洛因喪失了性能力,造成了與妻子之間的不平等。之後他努力地追求「平等」,發財致富還恢復了性功能。這似乎再一次地創造了平等,而故事的結局卻是新的不平等。
現實中,男人和女人之間的可比較的變量有很多,包括金錢、相貌、性能力,也包括脾氣、地位、才能、智力、心情等等。從經濟學的角度說,一場婚姻多是平等的交換。
可是,這種平等是穩定的嗎?影片中,平等只存在於那最後一晚的溫存,以及夢幻中的白色婚禮,而不平等卻貫穿了始終。基氏的電影似乎在說,所謂「平等」只是遙不可及的愛情理想,卻有可能在追求愛情過程中的某個瞬間閃著光輝。
也許是計算男女價值的這些變量太多,它們隨時都在變化,隨時都在影響著結果。男女之間的槓桿像是凸起的曲線,最高點恰是那不穩定的平衡。
這個結論的直接推論是,愛建立在平等之上,而在平等基礎上的愛卻沒有永恆。愛是瞬間的、脆弱的、相對的,而痛苦是必然的、絕對的。男女之間將是無休止的算計與報復,這才是愛慾的實質。我不相信這些,只是我還沒有找到破解基氏邏輯的方法。
《紅》的主題是博愛,希望在觀看之後,我能夠找到我想要的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