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1-10-07 15:46:31
************這篇影評可能有雷************
來了LA以後,大體還是保持了在復旦的習慣,每一兩週,總會去看一部新片。
跨越了大半個地球來到hollywood所在,能看到的電影,其水準自是不可同日而語。
不管是Rise of the Planet of Apes還是Dolphin Tale,都足以叫人沉浸於影片的節奏和情緒里難以自拔。
然而美國的片子,大悲大喜縱橫捭闔,看的時候被場景情節所震懾,看完了卻沒有太多回味的餘地。
被問起評價,也只能泛泛地說,情節緊湊,線索多而不亂,演員技藝精湛,場景鋪陳到位。
不管怎麼挑剔,都應算是佳作。
只是到底缺乏了沉澱,這個國度所經歷的,畢竟還遠遠不足以拍出有歷史厚重感的電影。
於是今天East Asian Society的教授給我們放《Memories of Murder》的時候,我都有些不習慣。
韓國的電影本就接觸得不多,何況本是抱著了解韓國文化的期望,末了竟是一部偵探片,一時不明所以。
影片開場是一望無際的麥田,天空湛藍,陽光灑下來,一個孩子蹲在金黃的稻穗中。
大片大片的暖色,有風微微吹起。
孩子忽然伸手,敏捷地捏住一隻螞蚱,慢慢地站起來。
鏡頭拉遠,鋼琴敲下了第一個和弦。
這是典型的亞洲影片的開頭。
從一個看似毫無關聯的意象起始,我總覺得,多少是受了《詩經》中比興的影響。
這是一個關於連環殺人案的故事。
第一具屍體就發現於那一片明淨的麥田。
線索少得可憐,閉塞的小鎮,淒冷的雨夜,女校的傳說,在山上哭泣的女子,廣播台里被點播的冷僻歌曲。
只知道兇手有一雙細膩光滑的手,偏好穿紅衣的漂亮女子,手法乾淨俐落不留痕跡。
兩年多的時間裡,嫌犯換了一個又一個,雨夜時的陰影卻如鬼魅般追魂鎖骨。
偵探們的情緒越來越焦躁,觀眾也開始愈發迫切地等待揭露兇手的最後時刻。
然而直到最後,導演都沒有給出一個明確的答案。
於是失落,繼而茫然,但只有這樣的結尾,才會敦促人思考。
我開始回想,整部影片中點點滴滴的細節。
第一個嫌犯是一個智障且有殘疾的孩子,常年生活在鄙夷,奚落和歧視中。
不是沒有對欺侮他的人起過邪念,但他畢竟過於懦弱和自卑,何況還有生理上的缺陷。
而兇手卻冷靜,狡詐,敏捷而極具行動力。
第二個嫌犯是普通工人,不遺餘力地照顧生病的妻子,鄰居眼中的模範公民。
卻被連續的兇殺案激起了性格中畸形變態的一面,藉由兇手的行徑悄悄地發洩自己不為人知的慾望。
但他安於現狀,沉溺幻想,心中尚有牽掛和責任,他沒有兇手的狠厲決絕。
第三個嫌犯於是便聚集了片裡片外所有人的期望。
退役的軍人,從來到小鎮起兇殺案就開始不斷髮生,每個兇殺案發生的雨夜都向廣播台點那首sad letter。
他安靜,內斂,手指修長細緻,有一雙漂亮的眼睛,符合一切變態殺手應該有的樣子。
但我總直覺這個男孩子並非真正的兇手。
他太倔強。
當他望向警察的時候,他的眼裡只有赤裸的憤恨,沒有閃躲,沒有恐懼,沒有陰冷,沒有虛與委蛇的敷衍。
他雖然冷靜得超乎尋常,但我還是寧願相信那只是因為一個曾經的軍人所秉持的氣度與驕傲。
沒有證據,沒有口供,他被打得一瘸一拐,但終究還是一步一步走進了隧道深處,走向了自由的方向。
隨即我開始明白教授選這部片子是有道理的。
觀看的過程中我太執著於對兇手的追問,以致於忽視了它對整個韓國社會和文化的考量。
影片的時間點設置在1986年,那時的韓國正處在一個搖擺困惑的階段。
影片中似有若無幾次提到的遊行,也都有著鮮明的時代烙印。
經濟的發展剛剛起步,外面的世界開始隱約投進了一線天光。
偵探大著舌頭說,美國那麼大,所以FBI需要用腦子斷案,韓國那麼小,只需要用腳就可以了。
這樣的台詞里,還看不出任何民族主義的情緒,對外國的盲目崇拜和盲目恐懼仍佔據了主導的意識形態。
教育還未被完全普及,被銹掉的釘子打中的警察不知道要及時處理,一直拖到必須截肢。
民眾對於警察一半畏懼一半懷疑,被侵犯的女子不敢報案,性變態的工人不曾犯法卻落荒而逃。
辦案的流程尚未規範,辦案技術也差強人意。
那是一個懵懂的時代,整部片子充斥了迷茫而無知的人群。
所有的被害者,不論屍體腐爛到了何種程度,都必然在凌亂的頭髮下半睜著一雙茫然無辜的眼。
至死都不知,蒼天為何給她們安排了這樣的命運。
於是意氣風發的偵探終於罷了手。
辭職從商,養兒育女,摒棄了奔波勞碌的生活,也摒棄了用眼睛識別罪犯的異想天開。
唯一留下的痕跡只是在早餐時辨別兒子有沒有通宵玩遊戲。
只是此去經年,再路過那片稻田,還是故地重遊,不死心地往地道里看。
女孩子的聲音脆生生響起。
前幾天也有來過人呢。
那十幾年時光彷彿從未流逝,偵探再一次抓住了渺茫的希望。
然而女孩子絞盡腦汁想啊想,只能說,是普普通通的一個人吧。
平凡至極,隱沒於人群中。
誰能想到,在身邊的某個地方,隱藏著這麼一張不引人注目的面孔,驚擾了這麼多人的幾番流年。
即便是兇手自己,都不可能完全料想。
Memories of Murder,沒有主語,不知是誰的回憶,於是演化成一個群像。
那是一代人的記憶,蟄伏的恐懼,未知的將來,淒冷的雨夜,和陽光下的稻田。
偵探別過臉,眼裡有淚光閃爍,失落和不甘都沉寂下來,只餘下一場悲傷的祭奠。
祭奠,往昔風華少年時,有絕色女子,一襲紅衣,被大雨沖刷的記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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