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連上尉
2011-10-14 11:28:45
卡夫卡的預言
當那顆星球在浩瀚宇宙中露出冰山一角,只是小半個水藍的弧形身影,便驚艷了無數。它在宇宙亘古的黑暗與寂靜中獨自旋轉,你幾乎難以想像這樣一顆安靜的、微不足道的星球竟然孕育出了宇宙中獨一無二的恢弘與壯闊,養育了眾多強大而堅韌的生命,締造了嘆為觀止的文明和奇蹟。
當鏡頭穿透白色霧靄、俯仰崇山峻嶺、飛躍壯闊峽谷、盤桓廣袤平原、貼近激越河川,地球就像是一個蠶繭,被從外圍開始一層層剝開,終於現出一片繁茂富裕的生機。
其實很多年前已經在中央電視台動物世界中看到過角馬遷徙的記錄片,時隔許久之後,又一次在課堂上看到,仍是忍不住地驚嘆。帶給我同樣震撼的還有穿越非洲大陸的雪雁、逆流而上回歸谷地的鱖魚。我想,自然之力甚是雄偉,它竟為地球創造了如此堅韌頑強的物種。這些以本體生命為代價的曠日持久的遷徙,卻也同樣是為了一群新生命的誕生與存活。甚至叢林中的纖細而聒噪的蟬,十七年如屍體一般的埋葬,換回的只是經年之後僅有的三天狂歡。但是,在那片堆積成山的蟬屍里,正有數以千萬計的卵,依靠著父輩遺體腐爛散發的些微熱量,艱難地存活著生長著,而等待它們的,是另一個十七年後夏日的來臨。
這是生命的讚歌,每一個犧牲都是為著更多生命的存活和延續,因而這犧牲便也有了無以復加無法衡量的悲壯色彩。是的,悲壯,悲傷而又壯大。我想,這恐怕是人類歷史中從未發生過的事吧。
除了這種集體的龐大規模帶來的不可比擬的悲壯,紀錄片中還展示了這樣一群生命:它們生活在各種匪夷所思的角落,甚至在影片播出之後,你都無法相信在那樣荒涼、偏遠、嚴峻的野外,從終年積雪的高山上到湍急冰冷的河川中,再到經年累月冰封的湖面下,竟然還會有如此的生命,在那裡一代一代繁衍生息、擴展壯大,千萬年的歲月就在它們沉默神秘的存在中漸次流過。
它們帶給我的衝擊已經無法用「敬畏」二字可以概括。
自從文藝復興中莎翁藉助哈姆雷特之口,高傲地喊出那句「人類,宇宙的精華,萬物的靈長」,人類便理直氣壯地給自己貼上了同樣的標籤。如果說文藝復興前的中古時代乃至更久以前,人類心中尚懷著對自然的畏懼,那麼在此之後的漫長年歲里,人類的自信心已在工農業進步的浪潮里前所未有地膨脹發酵。
我時常想像蒙昧時期的先民,日月星辰、山河湖海、風雨雷電在他們的眼中都具有自然的靈性,是創世之神或大地之母蓋亞的恩賜,被他們懷著最大的虔誠崇拜著。他們向聖湖中投放寫滿祝福的風馬旗,每天清晨經幡與桑煙一起飄動。或許愚昧,卻是真切的融合。
後來,人類在機器的動力下試圖征服自然。米蘭昆德拉的一句「上帝和馬克思都死去了,還有他們將世界變得超越世界本身的願望」並沒有成為當頭棒喝。我們對人力持有極大的信心,揮舞著手臂吶喊想讓世界按你我的意願變得超越世界本身。我在《中國國家地理》上看到過一張雪山照片,那是格薩爾王的守護神劍、真正的不朽,是俯視人間億萬世輪迴的南迦巴瓦。我始終不能理解人類為什麼再三試圖攀登南迦巴瓦,是厭惡被俯視,還是幻想征服?人往往如此,征服,一種終身都有可能繼續的征服,不過是一種承認歷史並為歷史所囚禁的方式,其賦予的,是如希臘神話中被推到山頂又不斷滾下的山石的重複。只要看看尼雅、米蘭、熱瓦克、丹丹烏里克,這一座座已成為廢墟的古城,你就會明白,所有偉大的存在都終會被風沙掩埋,所有的記憶都會脫水而失去份量,所有的所有都會褪色而陷於遺忘。譬如藏地的南迦巴瓦雪山,一切的絢麗或殘酷都敵不過它七億年無聲的矗立,譬如戈壁烏爾干呼嘯的凜風,一切永生的喧囂都在它面前失去聲響。所有的征服,包括對生命的征服,都變得很輕很輕,向上漂浮。自然才是永恆。
當工業時代的到來給世界帶來了顛覆性的巨變,人類與自然曾經的融合關係幾乎破裂殆盡,以致於現今的每一次環保活動都會被看作一回重要的環境意識宣講。我們始終無法忘懷康科德附近那片靈性的山野,梭羅在《瓦爾登湖》里以最美的筆觸構造了工業時代里人類所能享受到的自然的生活。只有當所擁有的生態系統遭受毀滅之後,人們才又開始徒勞地在鋼筋水泥中尋求所謂的「詩意的棲息」。不斷擴張的城市沒有給自然一個應有的位置。我甚至已經完全不知道家鄉原本所屬的生態系統。
這種失去後才知尋求、毀滅後方醒悟的反覆,正應驗了卡夫卡的洞穴之喻:在洞穴中不斷挖掘一個又一個墳墓,卻永無出頭之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