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轉]解剖《穆赫蘭道》的兩種方案

************這篇影評可能有雷************

解剖大衛"林奇的電影是一場冒險，一是不好下刀，二是就算找到地方下刀，你也不知道裡面會迸出什麼來。其實，就晦澀程度講，《穆赫蘭道》並不是一部難懂的片子，《雙峰之與火同行》才算。不過，這部片子的理解難度當然要超過《藍絲絨》和《我心狂野》。我歷來認為，對電影的解讀，先用自己的語言把故事重述一遍，就邁出了一大步。

 

我們先看故事。


 



好萊塢穆赫蘭道上，一輛汽車裡，一個叫麗塔的女人正被人用槍指著。與此同時，相反方向奔馳而來兩部速度顯然已經瘋狂的車，裡面，是群醉鬼，在生命的最後途中狂歡。眼見麗塔就遭不測，車禍發生了，麗塔在巨大的撞擊下昏了過去，槍手當場斃命。

 

醒來後的麗塔奪路而逃。（她為什麼要跑？她為什麼會被人用槍指著？）跌跌撞撞中，她躲進了一戶人家，女主人正要出遠門。

 

一間叫做Winkie’s的酒吧中，一個男人正向老闆陳述自己的一個夢：他夢裡來過這裡，酒吧的名字和夢裡一模一樣，就在酒吧的拐角處，他目睹了一樁奇事。老闆讓這個男人領他去那個拐角，氣氛驟然緊張。恍惚中，男人真的見「鬼」了，當場被嚇死。

 

從加拿大來的貝蒂，正滿懷憧憬的從機場出來，即將展現在她面前的是好萊塢的星光大道。她將住在姨媽家裡（正是麗塔躲進的那家），然後去片場試鏡。

 

導演亞當"克什爾和經紀人正同投資商談判，對方堅持要他選一個他不喜歡的女孩做主角。雙方僵持不下。（投資方代表離奇古怪的神情和動作在林奇的片子裡經常可見，竊以為有些故弄玄虛。）亞當憤然離席。

 

投資方代表向老闆覆命，那個幕後老闆也經常出現在林奇的片子裡：一個概念先行的侏儒。

 

亞當氣急敗壞地回到家中，卻發現老婆正和一個男人睡在床上，自己反被那精壯的男人痛扁。真是禍不單行。他落荒而逃，卻發現自己似乎正掉進一個陷阱中：投資方威脅撤資，自己信用卡不知怎的就爆掉了。滿世界沒有容身之地。

 

兩個男人正在一間齷齪的小屋狂笑，突然，其中一個拔出槍來槍殺了另一個。稍後，這個殺手還將出現。他盤問一個吸毒的妓女：最近有沒有「新」的女孩出現？（他在追殺麗塔嗎？）

 

貝蒂到了姨媽家，房東科科是個打扮得極其俗艷的老太婆，一看就知不是個好惹的主。進得屋來，撞到正在洗澡的麗塔，麗塔向貝蒂講述了自己為什麼躲在這裡，但她記不得自己是誰以及為什麼被人追殺，她的手袋裡，裝滿了現金和一把藍色的鑰匙。兩人來到Winkie’s酒吧，一個佩戴「戴安」銘牌的女服務生讓麗塔沉思良久，她似乎記起了什麼，「我好像就叫戴安」。於是兩人查詢起所有叫「戴安」名字的電話，圈定了其中一個，但電話那頭傳來的聲音不是麗塔的，「但我熟悉那個聲音」，「那會不會是戴安的室友呢？」。兩人決定一闖。

入夜，一個盲人老太婆來敲門：「有人要倒霉了！會有不詳的事情發生！」，科科過來，把老太婆推走。次日，科科發現了麗塔，警告貝蒂：「如果真有什麼麻煩，你一定要解決掉！」

 

貝蒂開始準備即將到來的面試，讓麗塔幫她排練，一出男女間的情話，竟被演繹得氣勢洶洶，劍拔弩張。可稍後真的面試時，同樣的對白卻又纏綿無比，人慾橫流。（是暗示她們緊張的關係嗎？）貝蒂精彩的表演，讓她順利通過。

 

導演克什爾接到電話，讓他去一個荒郊野嶺，一個牛仔出現了，告訴克什爾：「一個人的態度決定了他的人生……你太自以為是，要反省……女主角一定要重選！」次日，在片場裡，克什爾拍板定了那個預先被安排好的女孩，片子得以繼續拍下去。正此時，剛通過面試的貝蒂也來到片場，二人目光交接，似曾相識。

 

貝蒂記起和麗塔的約定，要去勇闖戴安家。趕到那裡，發現門口似乎有人在監視。兩人從後門蹓進去，敲開了12號的門，開門人卻告訴她們，她和戴安換了屋子，戴安現在住17號了，自己還有些東西沒拿走，而有日子沒見到戴安了。貝蒂不死心，從窗戶爬進了戴安的家，卻發現早已腐爛的戴安的屍體！二人魂飛天外，逃離現場。回到家裡，驚魂甫定，相擁而臥，卻又在剎那間，情慾高漲。高潮後，貝蒂睡了過去，而麗塔在夢中反覆念叨「寂靜酒吧」，貝蒂醒了，二人決定前去「寂靜酒吧」，似乎那裡可以找到答案。神秘的氣氛籠罩著酒吧，一個男人裝神弄鬼地一會法語，一會西班牙語的神神叨叨；又出來了一個女人，唱起了悽厲的歌，台下，兩人大慟，淚流滿腮。遠處，一個妖艷的女人，正從若有所思地端視二人。貝蒂在自己的包里發現了一個藍色的盒子，這讓她們想起了家裡那把藍鑰匙。回到家中，麗塔準備開鎖，驀的，她發現貝蒂不見了，只得自己開啟了那個藍盒子。

 

電影到此，一切邏輯都是清楚的，懸念也保持得很好，至少，觀眾都能看得懂。接下來，就急轉直下了。

 

「怦怦怦」，一陣敲門聲傳來，暗場稍許，是那個前面出現的牛仔：「該起床了，女孩」。而床上躺著的竟然是戴安的屍體！再暗場，那具屍體變成了前面的貝蒂！也就是說，從現在開始，剛才那個叫貝蒂的女人，將以戴安的身份出現！戴安起來開門，跟她換房間的女人過來拿走了自己的東西。

 

一段戴安正和麗塔床戲。記住，從現在起，剛才叫麗塔的女人現在叫卡米拉了。卡米拉推開了戴安，說：「我們不能再這樣下去了」，戴安憤憤然，「是不是因為他？！」——在這裡，「他」就是那個克什爾，他繼續做導演，從戴安手裡奪走了卡米拉。片場中，克什爾和卡米拉打得火熱，一旁的戴安醋意大發，失魂落魄。

 

一個晚上，戴安被邀請去參加一個派對，在穆赫蘭道旁，出現了影片開始的一幕，只不過，這回是戴安座在車上。沒有人用槍指著她，也沒有車禍。卡米拉前來迎接戴安，二人手牽手入場，卻因戴安的晚到讓導演的老媽（她就是前面的房東科科）非常的不滿。落座後，戴安孤獨地發現卡米拉和克什爾旁若無人地調情、放肆地大笑，在晚會快結束的時候宣稱即將結婚！

 

五味瓶翻了！戴安和殺手在Winkie’s酒吧商量買兇殺人，一個服務生過來，她的銘牌上是「貝蒂」，前面出現的被「鬼」嚇死的男人，剛巧也路過這裡！一切都是那樣的鬼魅！

晚上，惡夢襲來，戴安翻江倒海，前面出現的各色人等紛至沓來。鬼上身，戴安吞槍自殺。影片末尾處，還是那個「寂靜酒吧」，還是那些魑魅魍魎的聲音以及那個作為不祥之兆出現的女人，悠悠地俯看著空寂。

 

神秘的夢境和音樂、離奇的物體和個體，再佐以紅、蘭、黑的背景，充塞於林奇的電影中，烘托氣氛，林奇是高手。《穆赫蘭道》的魅力卻不僅於此，從頭到尾，你知道發生了什麼，但就不知道謎底，而人固執地尋求答案的天性，讓你欲罷不能。

 

解剖本片第一個下手的地方，就是乾脆把一部電影看成是兩部電影。因為分開看，上下兩部份你都能看懂，只不過前後人物A成了B，B成了A，一人分飾兩角而已，其他配角也相應移位，有的人，身份變了，名字沒變，比如科科；有的人，連身份都沒變，比如那個殺手。上半部份，你可以理解成麗塔被人追殺，她可能拿走了一筆錢，也可能是情殺了戴安，還有可能是得罪了某個大佬，等等，等等。下半部份是戴安和卡米拉的感情糾葛，並與克什爾爭風吃醋，於是買兇殺了卡米拉，最後自己自殺。至於中間出現的夢境、神秘牛仔，你都可以看成是林奇營造氣氛的噱頭，而那個盒子以及那把鑰匙，只是一種凶兆的象徵，一個奪命符。

 

這種解釋從邏輯講是通的，但我覺得不過癮。我更喜歡把這部片子看成是前生今世、輾轉輪迴、因果報應的解說。我們把電影的下半部看成是前生，在那裡，戴安是個落魄的戲子，同性戀的女友被人奪愛，自己還被奚落；卡米拉則春風得意，出演大片的女一號，她投入了克什爾的懷抱，但卻有意無意地撩撥戴安的情懷；而導演克什爾更是肆無忌憚地在情場中跑馬。而在今世，卡米拉成了被人追殺的麗塔，狼狽不堪；克什爾前生「偷」人家的女友，今世自己的老婆卻與他人顛鸞倒鳳，拍電影想用誰、不想用誰都得別人說了算；而前生鬱鬱寡歡的戴安，卻換了人間，揚眉吐氣。出來混的，總要還的，前生不還，那就今世來還。前生的冤孽今生還要碰頭，然而卻眾生顛倒，你前生是人家的惡夢，到了今世他人就是你的地獄。

 

我這一刀下去，所有的脈絡頓時通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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