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的分水嶺

我時常在想：人和人之間有沒有根本的不同？如果人與人之間有著某種可以稱作「分水嶺」的東西的話，這「分水嶺」到底在哪兒？有一部耗盡了其導演的生命的、最終被稱為「經典」的名叫《美國往事》的電影就以一個獨特的視角探討了這個「分水嶺」。
　　
據說，這部耗去導演二十年的精力的電影的初映「惡評如潮」。即使後來被奉為「經典」，成為電影學院的教材，當我從電視上看到時卻是這樣被介紹給大眾的：一個「關於成長和背叛的故事」的影片。也就是說，這部電影的被歸類之於它試圖表達的東西可謂隔靴搔癢。不幸的是，電影總要被按照某種方式歸類、正如人總要被按照某種方式被歸類一樣。按照某種固有模式給人歸類會製造成見，按照某種固有模式給電影歸類則往往會誤導觀眾的注意力。表面上，這部電影講的是一個犯罪幫派從誕生到解體的過程。實質上，故事通過電影中兩個主角「麵條」與「麥大」的合作和最終分開揭示了兩種具有根本分歧的生命態度。而這兩種根本性的分歧，也就是人性的「分水嶺」。
　　
「麵條」是一個我們在街面上所常見到的那種喜歡過一種不受約束的生活的小混混，犯罪是他的秉性和命運所安排給他的一條生計。不過，和我們平常所熟悉的無惡不作、狼心狗肺的罪犯不同的是：1、他會動感情。比如：他會真正地愛上一個女人。2、他有所不為。比如：他不會為了利益而不守道上的規矩；他拒絕那可以輕鬆掙錢但必須受制於人身份轉換。總之，他是罪犯中擁有並堅守著自己的信念和行事原則的人。而這讓他和他的「大哥」麥大之間產生了根本性的分歧。並由此相互漸行漸遠。終於，心中只服從一個邏輯———就是利益最大化邏輯———的合夥人麥大玩了一個瞞天過海的把戲，害死了原來的同夥們，拿走了他們的份錢，自己搖身一變，進入政界，最終成了部長。而逃過一死的麵條卻背負著自以為出賣了朋友的內疚，隱藏了三十年。三十年後，麵條和麥大又見面了，麥大說出來事實並請求麵條擊斃自己，麵條拒絕了，說：「我們的不同，在於我們看世界的方式」。
　　
一個敘事足以被稱為「經典」乃在於這個敘事所試圖揭示的是那些對於整個人類的生存狀態而言不斷重複的、堪稱「母題」的生命體驗。這部電影如果只是在告訴人們發生在美國黑社會中的一段往事的話，那麼，耗去導演二十年的精力的代價實在不值得。導演其實想要用二十年的心血來告訴人們一個道理：罪犯不一定不是紳士、如果他有所信守的話！
　　
反觀我們今天身處的這個社會，我們不得不痛苦的承認這樣一個現實：麥大的邏輯是一何地盛行，它既流行於社會的底層，也流行於社會的上層。沒有人在真正地信守著什麼，沒有所信守的東西、只有利益的最大化是唯一追求的目標的機會主義者們和他們的邏輯在社會上通行無阻。我們的社會放逐了「君子」，留下的，是漫山遍野的市儈！。
　　
據說，我們的古人楊朱看見歧路，就大哭起來。因為，歧路可南可北，一旦選擇的南，就離北越來越遠了。我們的社會在選擇了一條「商品經濟」之路的同時，也事實上選擇了一種唯利是圖的意識形態。也就是說，我們群體性地選擇了一條成為小人與市儈的不歸路。儘管我們的「主旋律」整日價唱著高調，但誰心裡都明白，在今天這個社會上混，什麼樣的人會吃香，什麼樣的人只有死路一條。
　　
這對於我們的社會而言，到底意味著什麼呢？它意味著我們每個人都暴露在無限的可能性之中，我們日常所遭遇的每一個人、每一件事都是不可信任的，都隱藏著某種陷阱。除了天生的冒險家以外，誰會感到這樣的社會生態是令人舒服的呢?擁有一種起碼的社會信任度，是每個人的安全感的最低保證。失去了起碼的社會信任度，每個人都最終將活得惶惶不可終日。而當每個人都活得惶惶不可終日的時候，則每個人就將會變成每個人的敵人。長此下去，巨大規模的人道災難，就為期不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