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常
2011-12-08 14:54:02
不「成功」又如何?
按:這篇文章寫於一年前,其間夾雜著許多拙嫩的表達和剛剛看完電影的激動情緒。如今大陸終於上映了,一字不改,重貼出來。打算再去電影院看一遍。
部落格:@孟常
1
《3 idiots》真是一部難得的好片子,許久沒有這樣的觀影體驗了,Rancho就像《飛越瘋人院》裡的McMurphy,那麼性情那麼純粹那麼自由,未曾沾染這塵世的庸俗。他就像一面鏡子,告訴我們人本來是什麼樣子,我們從中看到自己拙劣滑稽的醜態,看到自己身上被環境被教育塗抹的那些污穢泛著粼粼的綠光。
我們最初來到這個世界時,都帶著本初的天真和好奇,問無窮無盡的為什麼,用獨特自我的方式打量觀察週遭。我們那麼新鮮、那麼有朝氣,我們嘗試以自己的方式擁抱世界,不知道何謂標準,什麼是榜樣。後來…後來…後來他們告訴我們,世界是這樣的:XX是對的,XX是錯的,XX是壞人,XX是好人,這些都是真理,永遠不會犯錯,你不要懷疑不要反駁不要思考,接受就行了。
一股看不見的力量,定義了這個世界。在我們還沒能學會質疑的時候。
drunkpiano老師說:「我相信,大學精神的本質,並不是為了讓我們變得深奧,而恰恰是恢復人類的天真。天真的人,才會無窮無盡地追問關於這個世界的道理。關於自然、關於社會。大學要造就的,正是達爾文的天真。愛因斯坦的天真。黑格爾的天真。顧準的天真。也就是那些「成熟的人」不屑一顧的「呆子氣」。「成熟的人」永遠是在告訴你:存在的就是合理的,而合理的就是不必追究的,不必改變的。
我是個偏執狂,至今都不願原諒所有教過我的歷史和政治老師,在我看來,他們比壟斷魯迅先生寫作目的解釋權的語文老師要可惡一萬倍。沒錯,他們是執行者,他們要餬口,他們不得不那麼教,僅此而已,是嗎?
在歷史老師講「某組織是抗戰的中流砥柱」這樣的話之前,我希望ta能告訴我,「這些都是胡說八道的,背會它,去考試就行了」,他不能這麼做嗎?他完全可以這麼做。
在政治老師要我學習愛國主義的篇章之前,我希望ta能先講清楚政府和國家的區別。他不能這麼做嗎?他完全可以這麼做。
可是他們什麼都沒做。相反,十幾年來他們卻重複了無數遍:社會現實如此,要學會適應社會。是的,適應,而不是改變這個社會。
ta讓我們把自己天性中本真獨特的東西剔除乾淨,ta教給我們市儈和「成熟」、隨波逐流見風使舵;ta一直在教我們削足適履,卻從來沒說過:也許你可以鬆一鬆鞋帶,或者乾脆換一雙鞋子。
2
記得有一次,父母朋友的兒子國考中標,幾家人聚餐慶祝。那場合有著一貫的無聊,觥籌交錯客套往來,只能用手機上網打發時間。
席宴結束,把我和他單獨留下:都是同齡人,多交流交流。我的天,這幾乎是我所能想像的最尷尬的場景,讓兩個愛好、追求、價值觀迥異的同齡人去交談什麼?
他喝了些酒,興奮的開始胡吹亂侃,我沉默。他說你挺寡言的,話癆同學說,恩。他說,很多人都說公務員工作枯燥沒意思,其實是他們害怕競爭激烈考不上,畢竟最後能考取的還是少數菁英嘛。福利好、社會地位高,所有大學生心裡肯定都想做國家公務員的。
我終於忍不住了,轉過頭認真的盯著他:你知道嗎?對於有些年輕人來說,他們打心眼兒里覺得,公務員是當今中國最土的職業,沒有之一。
新京報登了一個對羅永浩的專訪,有人問老羅花多少錢買了這個版面。老羅嘆道:「對於婊子來說,是不相信這世上有女人是給錢也不賣的」。
有人說,那個坐11年牢的人肯定是個野心家,他就是想成名,想做總統。我說,你只見過走投無路生活無著的人鬧革命,有見過本可以在體制內如魚得水的人落得家庭離散身陷囹圄,而且完全看不到有生之年「野心」「陰謀」實現的希望嗎?我們不相信道義,不相信良知,認定Google除了商業利益別無它求,諾獎就是亡我之心不死。
看到活得灑脫、性情、不功利、理想主義的人,我們會說,那是非正常人類,我們都是凡夫俗子,可望而不可求。可是我們需要多麼變態的自信,才能大言不慚的認定,非正常的是他們,而不是我們自己?
我想說什麼?對,還是那句話,我們常常滿不在乎的說:「嗨,那是扯淡呢,哪有這樣的人,哪有這樣的事。不可能。」其實是我們沒見過,真的是沒見過。我們活在怪物王國,絕大多數同類都渾身長毛形狀可怖,偶爾走進來幾個清新健康乾乾淨淨的人類,我們指著他們捧腹大笑:看,那些怪物們,身上連毛都沒有。
可見,我們通常所謂的「常識」「慣例」「大家都是這樣啊」,我們的習以為常,也許往往是很可疑的,經不起推敲的。我們總是輕易把自己眼中的角落定義為整個世界,而把看不見的通通算作不存在。我們摀住自己的眼睛和耳朵,騙自己說這死一樣的黑暗和靜默就是一切。
很多時候,我們缺少的是critical thinking。李笑來老師推薦的《Beyond feelings——a guide to critical thinking》一書,讀了大受觸動,在此摘列幾個tips:
Are honest with themselves, acknowledging what they don't know, recognizing their limitations, and being watchful of their own errors.
Strive for understanding, keep curiosity alive, remain patient with complexity and ready to invest time to overcome confusion.
Set aside personal preferences and base judgments on evidence, deferring judgment whenever evidence is insufficient. They revise judgments when new evidence reveal error.
Recognize that extreme views (whether conservative or liberal) are seldom correct, so they avoid them, practice fair-mindedness, and seek a balanced view.
吐血推薦。雖是英文,但連我這樣四級勉強爬過雅思仍在掙扎的土鱉都讀得懂,想必對於絕大多數人來說,一馬平川。
3
一個老朋友電話裡說,看你文章里批判庸俗成功學,到底什麼是庸俗成功學呢?只有與世無爭不求上進才是值得推崇的嗎?生存壓力這麼大,房價高得離譜,能否生得起孩子都是問題,甚至女朋友都搶不過富二代,如果沒有成功學像雞血一樣振奮信心鼓舞鬥志,誰還有勇氣往前走呢?
他還真把我給問倒了。
想了很久,我才緩緩的說,遠離庸俗成功學也許無法讓你獲得什麼(做什麼都先問能「得到什麼」也許恰恰是庸俗成功學下的毒),但至少免除了你所追求的「成功期望」破滅後的幻滅感。
幻滅將導致虛無。
想想看,當你到了三十歲四十歲,發現你為之苦苦追逐的「人上人」、成名、香車美女五星級酒店、奢侈的富豪生活通通沒有實現,會不會突然否定和懷疑一切,認定「人生是虛無的」呢?
還是蔣方舟說得好,成功學的盡頭,只有兩樣東西:一是踐踏,二是絕望。
庸俗成功學恰恰是狹隘了人生的價值。
「爸爸,我做一名攝影師又會怎樣呢?掙得少一點,房子小一點,車小一點,但我會很快樂,會真正幸福,……我一向聽你話,哪怕一次,讓我聽聽自己的心聲,求你了……」
看到《3 idiots》這裡時,還是忍不住流淚了。
人生是沒有答案的。做自己喜歡的事,並為它付出全部的激情和才華,也許我們永遠都達不到陳安之們鼓吹的「成功」,卻可能走出了更精彩的旅途。
It sucks.But vividly.