致理想：你要歸來，總不太晚

       第一次聽說《三傻大鬧寶萊塢》，是從朋友口中。
　　寶萊塢是什麼地方？ 印度的電影製造基地，有山寨好萊塢之說。
　　我對印度這個國家沒什麼好感，唯一有的是中印戰爭留下的陰影和《德蘭修女傳》中加爾各答貧民窟的慘澹。於是，我想當然把這部電影定義為三個愣頭青勇闖印度娛樂圈的故事。
　　哎，坑爹的翻譯，這名字不知會坑走多少觀眾！
　　後來，無意中看到這部電影的影訊，便習慣性去豆瓣看評分，居然有9.1分。以豆瓣網友的「毒舌」程度，這個分數實在大大超出了我的想像。帶著頗多期待走進電影院，170分鐘，大概是有史以來我看過最長的影片了，卻絲毫沒有走神。170分鐘，有歡笑，有淚水；很輕鬆，卻亦有深思……
　　當時下，我們的大腕導演還在堆積大牌明星網羅票房收入，還在跟風好萊塢高科技卻畫虎不成反類犬，還在依靠人海戰術營造所謂的宏大場面，還在賣弄低俗笑料把觀眾當傻瓜糊弄，還在故弄玄虛走自己都不知在表達什麼的文藝路線，一部印度電影，給了我們當頭棒喝。
　　法爾漢、拉杜和蘭徹是帝國理工學院的學生，三人同居一室結為好友。在這所印度排名第一的大學裡面，個個都是天之驕子。法爾漢熱愛攝影卻無奈要遵循父親的心願成為工程師，拉杜從小背負著改變家庭命運的責任整日戰戰兢兢，而蘭徹卻十分不同。他從不死記硬背卻次次名列前茅，他敢於公然挑戰院長的權威，質疑學院的填鴨式的教學方法。就是這樣一個主人公，他說學習不是為了將來享樂人生；他說我們常常陷入比賽，就算你是第一、這種方式又有什麼用？你的知識會增長嗎？不會，增長的只有壓力，這裡是大學，不是高壓鍋；他說知道我為什麼考第一嗎？因為我熱愛機械，工程學就是我興趣所在，知道你的興趣嗎？攝影就是你的興趣，跟工程學說拜拜，跟攝影結婚，發揮你的才能，想想麥可傑克遜的爸爸硬逼他成為拳擊手，拳王阿裡的爸爸非要他去唱歌，想想後果多可怕；他說因為你是懦夫，害怕未來，看看這個，戒指比手指頭還多，為考試戴，為姐姐嫁妝戴，為工作戴，你這麼害怕明天，怎麼能過好今天……
　　這只是一部電影，卻句句戳中我的神經。
　　我們的青春偶像勵志劇哪，他們都在講些什麼？ 富家子愛上灰姑娘，抑或公主嫁給窮小子？總之離不開風花雪月，無聊穿越。靠有錢老爹成功翻身他都敢取名叫《奮鬥》，拿著ipone手機拎著愛馬仕包包他都敢自稱《裸婚時代》。可這些跟我們這些凡夫俗子無聊粗人有半毛錢關係？
　　說白了，我們都是俗人，既沒有李剛那樣的爹媽，也沒有沉魚落雁的樣貌， 我們出生就被父母給予厚望，埋頭苦學只為將來擠獨木橋有所依傍，我們沒有興趣卻奢望擁有特長，我們對現在都不明所以卻寄望能實現夢想……這樣慣常到每個人的慘澹現實，我們卻只能在一部異國電影裡尋找到久違的理解，悲哀不悲哀？
 
　　究竟什麼是成功？
　　就如同一千個人眼裡有一千個哈姆雷特，每個人對成功的定義不同。
　　我們的父母，師長，還有看似比我們強大、比我們成功的那些個誰誰誰，基本都會說：成功就是有錢有勢有名有利。心情好了還會為你列舉一二，你看誰家那誰考上了名牌大學，誰家那誰找到了高薪厚職，誰家那誰升了官發了財等等等等。所以從小我們就知道成功是要實現 父母的期望，是要改變從娘胎里就帶出來的家庭出身，是要功成名就揚眉吐氣。
　　我們都討厭劇中那個自私淺薄的查爾圖，但很多時候我們不就跟他一樣嘛？ 我們明白生活就是要踩著別人的肩膀往上爬；我們只在乎結果從不注重過程；我們阿諛奉承溜鬚拍馬，說著違心的話，做著違心的事；我們要出人頭地，要趾高氣揚；我們要HOUSE那樣的房子，BMW那樣的車子；我們要高高在上對著菜鳥們頤指氣使；我們要懷抱嬌妻美妾享受馬爾地夫海景房的清晨，或在塞納河邊喝著咖啡欣賞黃昏……如果有了這些武裝，我們就覺得可以和蘭徹一較高下了。
　　但你要問蘭徹成功是什麼？他肯定會說成功無關金錢，無關名利，僅僅是內心對理想的追求和自我滿足。
　　所以，查爾圖永遠都比不上蘭徹，因為他的物質越富有，他的內心就越貧窮。他窮其一生都想戰勝蘭徹，殊不知蘭徹的成功早已在別處。
　　在網上看到 香港中文大學沈祖堯校長給畢業同學的臨別贈言這麼說：
　　今天早上我翻閱了畢業禮的典禮程序。當我見到畢業生名冊上你們的名字，我按手其上，低頭為你們每一位禱告。我祈求你們離校後，都能過著「不負此生」的生活。你們或許會問，怎樣才算「不負此生」的生活呢？
　　首先，我希望你們能儉樸的生活。在過去的三至五年間，大家完成了大學各項課程，以真才實學和事業知識好好裝備了自己。我肯定大家都能學以致用，前程錦繡。但容我提醒各位一句：快樂與金錢和物質的豐盛並無必然關係。一個溫馨的家，簡單的衣著，健康的飲食，就是樂之所在。
　　其次，我希望你們能過高尚的生活。我們的社會有很多陰暗面：不公、剝削、詐騙等等。我懇請大家為了母校的聲譽，務必要莊敬自強，公平待人，不可侵侮弱勢的人，也不可做損及他人或自己的事。高尚的生活是對一己的良知無悔，維護公義，事事均以道德為依歸。這樣高尚的過活，你們必有所得。
　　其三，我希望你們能過謙卑的生活。我們要有服務他人的謙卑心懷，時刻不忘為社會、國家以致全人類出力。一個謙卑的人並不固執己見，而是會虛懷若谷的聆聽他人的言論。偉大的人物也不整天仰望山巔，他亦會蹲下來為他的兄弟濯足。
　　我相信一所大學的價值，不能用畢業生的工資來判斷，更不能以他們開的汽車、住的房子來做准，而是應以她的學生畢業後對社會、對人類的影響為依歸。各位畢業生，在我的心目中大家都是我的兒女。當我誦念你們的名字時，我默禱你們都能不負此生。
　　聽完這位校長的話，我是有多感慨啊！
　　我們有很多大學，一流的、二流的、三流的，還有不入流的，但我們卻沒有教育。我們的學校只懂得把知識填鴨式地灌輸給你，卻從不曾培養你的獨立人格；我們一味追求物質上的滿足，卻忽略精神上的富有；我們只把功成名就當做衡量一個人成功與否的標準，卻從不在乎這個人能否首先稱之為人。
　　其實，成功很簡單，只得四個字——不負此生。
　　怎樣才能不負此生哪？是當我們回首往事時，不因虛度年華而悔恨，不因碌碌無為而羞恥。是如法爾漢所說：不做工程師，以後可能錢賺得少一點，房子小一點，車子差一點，但是我會快樂；是如拉杜所說：我斷了兩條腿，才能真正站起來，獲得「直率」的生活態度不容易，你保留職位，我保留態度；是如蘭徹所說：追求卓越，成功就會在不經意間追上你……

　　可最初，我同法爾漢和拉杜一樣，同「病毒」一樣，對蘭徹的言語頗為不屑：他當然可以風輕雲淡，可以站著說話不腰疼。他有顯赫尊貴的家庭出身，我們有嗎？跟我們這些需要為生活瑣事斤斤計較，需要為工作前途小心謀算的人談理想，談自我，實在是一件奢侈的事兒。
　　導演當然明白我們這點兒小心思，所以最後蘭徹的身世真相大白，他並非顯赫貴族，也非家纏萬貫，他甚至連你我都不如，但這些都不妨礙他對生活的樂觀和追求理想的熱情。那一刻，我就像一個為自己的懶惰怯懦百般推脫，卻被當眾揭穿底牌的小丑般無地自容。
　　蔡康永說：我們會遇見各種牆。我們推牆十下，牆不會倒；我們推牆百下，牆也不會倒；我們推牆千下萬下，牆還是不會倒。牆是不會倒的，但我們會變成肌肉強健、有力量的人。牆不倒，不該成為我們自願當弱者的藉口。
　　那麼，我的理想哪？
　　我尋思著，翻來覆去，絞盡腦汁，才驚覺我居然沒有理想！
　　是什麼時候，我把她弄丟了哪？這個事實讓我十分懊惱。
　　記得，我說過，年少的時候，我的人生有無限種可能，而如今，我的人生只有一種可能。
　　曾經，我的理想是成為一名律師，可以在法庭上唇槍舌戰維護公義，後來被我看到一個律師，在拍馬溜須拉攏關係，為那點兒律師費低三下四，甚至矇騙無知婦孺。我才發現律師這個職業跟我的想像完全不是一回事，於是果斷放棄。
　　後來，我的理想是做一個行者，背著行囊自由行走，只需一雙球鞋，一隻MP3，只需微風拂面，音樂作伴，就能獨自上路，遊歷各處美景，記錄各色人生，偶爾寫寫文字當做旅費。這理想太過夢幻，基本上我更願意稱她為夢想。我雖然喜歡做夢，卻不會讓自己常常活在夢裡，我不可能不顧明天，不想以後。
　　現在，我的想法很簡單，也很實際。我要過著至少中產階級的生活，衣食無憂，自由自在，偶爾奢侈，偶爾浪漫。
　　我們都是如何從理想主義的雲端，一步步跌墮至現實主義的泥潭？
　　年少的我們告訴自己時間還有大把可以揮霍，現在的我們又告訴自己命運已然如此何必再去折騰。通常情況下，我們缺乏不顧一切的勇氣和魄力，也沒有實現理想和自我的資格和能力。我們並不是天才，甚至不是人才；我們總能輕而易舉找到各種各樣的藉口為自己的懶惰怯懦買單，我們常常為了生活瑣事就把理想狠狠丟在一邊…… 當我們白髮蒼蒼的時候，會後悔嘛？
　　我未曾經歷年邁，所以不確定自己會不會後悔。
　　但可以確定的是，我看到那17位平均年齡在81歲的老人懷揣18歲的夢想，騎著機車征服福爾摩沙的短片時會哭；看到《飛屋環遊記》里老年卡爾在老伴去世後，掙脫生活束縛去實現到南美勝地仙境瀑布的夢想時會落淚。那時，我就知道自己總在某個時刻特別想念年少時的理想。
　　人的一生似乎很悲情。當你終於體會到了學習的樂趣，你畢業了。當你終於熟悉所有流程成為裝修達人，你的房子完工了。當你窮盡一生去探尋生命的真諦，終於洞察世事看清主次時，發現生命已然將到盡頭。我們苦苦追求的可能並非心之所念，而最在乎的可能往往就在身邊。只是驀然回首，我們都只能無奈接受最該珍視的已悄然離去，可憶不可再追。
　　那麼，曾經我們放棄的那些什麼，還能追得回嗎？
　　可以，真的可以！
　　法爾漢的轉變告訴我們，追逐理想需要我們勇敢爭取；拉杜的轉變告訴我們，放下膽怯才能活出真我。
　　其實不需要去想結果，因為不管成功，或是失敗，起碼，我們都一直，在路上！
　　這首歌真的很好：如明天不記住昨天，以往的以後誰在意。如曾有錯未成大錯，要改都總算是容易，我最親愛的，這一生寶貴是時間，你要歸來，總不太晚——《如果看見明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