MiSueno
2011-12-24 02:05:28
《異次元殺陣》:出路----不只是影評
我們繞了這麼久,最後還是回到了同樣的幾個問題。
朋友很久以前問我關於人活著的意義,我以為推遲一年半載就會有答案,事實是思考越深,越沒有答案。我們遭遇的痛苦就在這裡,太多的人給出了太多回答,從各個時期、各個領域來的人告訴我們怎樣活著是有意義的,他們所作的探索的本質都一樣,就是要在這墮落世界的混亂和無序性之上,把一切都進行梳理、歸類,只有這樣,評估、利用才是可能的,人的掌控才是根本的。
世俗與哲學、宗教對立的一面在於,它看到了人生存的實際遭遇,卻沒有給出關於災難的來源與目的,也即,我們來的地方和要去的地方。詩人描述人生僅是用抽象的語言文字濃縮了其中蘊含的巨大悲劇性----我們來自天地間一顆埃土,歸於棺木上一縷微塵----卻不能將其展開,因為人生的全部動力,不是宗教禁忌、不是理性終點,而是在於某種神秘。平靜與瘋狂皆來源於此,稱作正常的可能最不正常。
這話的意思是,我們離開了神秘色彩濃厚的原始生活,自願或不自願地建立起人間帝國,為了便於管理,我們創製頗多。問題隨之接踵而來,無論城牆多麼厚重、衣服多麼華麗,我們始終不能找回原初的安全感與自然狀態。我說的不是原始時期動物性的生存方式,而是與偽裝相對的自然(nature),或本質。人離開曾經相依的自我,來到社會尋求庇護,這就必然要放棄自己的原則,轉而遵從社會法則。社會當然是個體締結契約的結果,但也是一個自我生長甚至變異的結果。這個轉變過程會產生忘我的痛苦,然而離原點已經越來越遠,要脫離群體獨自回歸的道路越來越荊棘叢生,忘我反而成了最實際的選擇。
影片《異次元殺陣》講述的主題是出路。我們生活著的世界被一個異次元空間模擬,人的活動軌跡被一個三維座標系標註,在這時空內部,上演著各種充斥了猜忌、陰謀、智慧與人性的戲劇。我猜寫出這個劇本的人不是哲學家就是宗教學家,只有這兩種人能短暫跳脫世俗侷限,上升到上帝的高度觀看人間喜劇。當然也有第三種可能:他不知道自己寫了什麼。
我們在墮落世界裡,帶著原罪和主的印記尋求救贖,經過對聖經認真的解讀,我們大概知道了怎樣的人可以上船。然而需要得到澄清的最大的一個誤解就在於,這張天堂通行證不是宗教信徒的專利。說到底教會是人建立的,不是上帝。在救世主意義上,我傾向於認為所有人最終都能獲救,這段人間歷程會成為天堂的過去和回憶,正如沒有自由的地獄就談不上有自由的天堂,沒有人間,就沒有上帝建立天國的意義。可惜在世俗實際利益層面上,我們必須考慮到政治與社會的目的,這也正是教會的目的:沒有來自地獄的威脅,人間正義就得不到聲張。所有人都獲救,等於無人獲救。這是宗教達到的悖論式理解。
我們在離開原始狀態,實現社會建制之後,就會忘我,忘記自然狀態下的我。這一點尤其隨著現代的臨近而更加明顯。現代主義帶來的是對傳統的顛覆,這並不能幫助我們走出困境,反而面臨了舊有價值體系遭到衝擊甚至毀滅的痛苦。這種痛苦基於我們對安全感的不懈追求,基於我們想要一個更好的世界,基於我們要讓這一切都具有意義。後現代主義是對現代反思的反思,但它只提出了現代主義的弱點,卻沒有給出更好的回答。於是現代人失去了家園,成為流浪的一代。流浪帶來的積極效果是,它史無前例地激發了人的創造力。對於一個安居樂業的本地人來說,保守多於冒進,每個角落的安逸生活總是快樂的氧化劑,讓我們在幸福的誘惑與假像下生鏽,失去行動力,對改變深惡痛絕。而對異鄉人來說,這是發家致富的絕佳機會,沒有地產意味著沒有可以讓其憂慮喪失的東西,而家園的毀壞給他製造了不可抗拒的流動性,這種生命深處的流動特質正是創造與靈感的源泉。
不能讓人忽視的是,這異鄉人狀態一旦開始就不能輕易結束。有的人可以抓住機遇飛上枝頭,有的人終身飄零無所倚仗。因為在面對外在的磨難時,總有一部份人尋求外在的解決,一部份人選擇內在的消解。這在某種程度上也許就是所謂的唯物唯心之爭,不過我更願意稱它是兩種不同的生存模式選擇,而除了這兩者,還有更多,它們只是頗具代表性。在這裡出現的問題是,無論做出哪種選擇,都有可能既不成功,也不能看破,或者既不得道,也不垂青權勢,掙紮在重重矛盾之中,融入的渴望與背離的意願相鬥爭,順從與叛逆並存。
出路在哪?
也許我們窮盡一生尋找,最後發現出路竟然就在原點。那些自以為價值非凡的人急切地踏上冒險之旅,在路途中證明白己對世界的熱愛與對生命的忠誠,但卻從來沒有試著去理解生的意義,他們忠於的只是強權粉飾下的懦弱與恐懼。一切急於去證明白己意義的人,或許最沒意義,而那些總在(被)懷疑意義的人,才是意義的最可能載體。這也是影片給出的解讀。很多人看到最後也許會感嘆:如果一開始就不要到處亂闖,那該多好。
但是在影片之外,我們也應該知道,如果一開始就待在原地,很可能出路根本就不存在,因為它從來不曾被追尋。無論你是自以為看透,還是害怕冒險,還是混沌地不理解這險惡世界的用心,待在原地就意味著停止流動,意味著最終會凝因為一團謎。這種人比惡人更難得到世界的讚許,因為他甚至拒絕進入評價體系,遠遠站在善惡之外,為當下的安逸所奴役。從這個層面上理解,影片中那個壞警察就顯得不那麼壞了,如果不是他的自以為是和自我價值的彰顯意願,這群人不會對死產生那樣深切的體會和恐懼,就不會產生強烈的求生意志以激發出全部的創造熱情,就不會出現笛卡爾,世界會黯淡許多。
這善惡的相互成全和相互轉化締造了一個難懂卻富於趣味的世界,究竟是上帝的意思,還是別的什麼,我們不曉得,總之我已經完全放棄了人是猿人進化而來這一假說,包括更廣大的「水是萬物的本原」。科學能夠給出唯物的解釋,也給神創論提供了最堅實的結論:生命只能來源於生命(巴斯德)。我曾經懷疑信仰會奪走自己從多個切麵觀察生活的可能,所以欲拒還迎,然而目前看來,一切考慮的結果只能導向上帝這一個存在(哲學的理解,不是宗教的理解)。因為神秘的究竟是什麼,我們不知道。原子挺空洞,宇宙規律也太泛泛,關鍵是這些都不過是質料,而我們想知道的是形式,是這一切的靈魂,究竟由誰提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