拋棄國家史觀，重新從個體角度審視戰爭

************這篇影評可能有雷************

一開始看到《太極旗飄揚》這個片名，大概了解這是一部戰爭片的時候，我原以為是頌揚韓戰中韓國軍人的英勇。後來不得不為自己的天朝人的思維而羞愧。過去我接觸韓國的影視劇少之甚少，我原以為韓國人就善於拍攝騙取少女眼淚的青春劇，製造非主流或者勁舞團之類的遊戲。然而，這部既有戰爭史詩，又有人倫親情，尤其凸顯親情超越國家超越戰爭而存在的電影，深深震撼著我，並改變我對韓國人文化能力的看法。確實，一個不自由的社會一個還有嚴格的電影審查的國度，不可能拍出這種電影。韓國，作為東亞自由世界的重要一員，能夠拍出這種發人深思的電影，某種程度上也當在意料之中。

《太極旗飄揚》講得是韓戰大背景下，李振泰李振石兄弟兩跌宕起伏的兄弟親情。1950年朝鮮入侵韓國，韓戰爆發。李振泰李振石兄弟被強制徵入韓國軍隊。在極其危險的戰爭環境下，李振泰為了保護李振石的安全，希冀通過自己的立功換取弟弟的回家，幾次冒險參加戰鬥任務，屢立奇功。不久，聯合國軍參戰，北韓潰敗。韓國軍隊勢如破竹，攻取平壤。在嚴酷的戰爭環境中，哥哥李振泰人性邪惡的一面不斷擴張，好大喜功，槍殺俘虜。弟弟因此和哥哥發生了激烈的衝突。後來天朝軍隊參戰，韓軍退出北韓。兄弟二人順道回家看看。但卻在此時，因為李振泰的妻子秀英曾經在淪陷區為了獲得糧食，違心的加入赤黨，並參加一系列的政治集會，遭到韓國類似鋤奸組織的槍殺。李振泰精神遭受沉重打擊。同時，兄弟二人被關入韓國戰俘營。正當李振泰在和長官交涉時，北韓軍隊進攻過來。長官下令燒死戰俘。當戰鬥結束後，李振泰被俘，他去戰俘營尋找弟弟時，只發現了一堆屍骨和他送給弟弟的鋼筆。其實弟弟在戰友的協助下，早已逃脫。但哥哥以為弟弟已經被燒死，增加了他的仇恨感，他投降北韓，加入北韓軍隊，成為戰鬥英雄。這一事件被弟弟得知，弟弟主動請纓上了前線，最終經歷一番曲折，二人在炮火中相遇，訴說兄弟親情。最終哥哥為了掩護弟弟逃離陣地，臨陣倒戈，獨自阻擊北韓大軍而陣亡。

在看了東鄰的戰爭片時，我不自覺地會拿天朝的戰爭片去作比較。我們從小就是受愛國主義的教育長大，泡在愛國主義的大染缸里。天朝的戰爭片，一般都是宣揚我軍的英雄氣概、視死如歸，敵人的愚蠢、殘暴和膽怯。而這部韓國電影更多地在描寫人性、親情和戰爭大背景下的悲歡離合。其根本原因在於，天朝的戰爭片大多是政治任務。拍攝一部電影必須是國家視角、領袖視角。呈現在我們面前的往往都是領袖大筆一揮，「百萬雄師過大江」了。我們看到得更多的是帝王奪取天下的戰爭史。而這部電影從個體角度，從家庭角度來重新審視戰爭，並從個人所能觀察的方方面面去揭露戰爭。比如老百姓怕上前線，被強制拉壯丁入伍（如果是天朝電影，必然是革命青年踴躍報名入伍）；新兵剛進入前線的膽怯，大多數人抱怨被拉入軍隊（天朝電影中大多上來個個都是視死如歸且神勇無比）；大家都怕接受危險任務（天朝電影中大多搶著去完成任務）；面對戰爭的殘酷而精神失常進而殺死自己的戰友；士兵們在戰與降之間發生衝突；戰爭激發人的惡性，揭露己方屠戮戰俘虐待戰俘；對曾經的淪陷區進行大規模的鎮反運動等等（這幾條在天朝電影中根本不可能出現）。

一個敢於直面自身陰暗面的國家，才能真正崛起。這部電影中看不到虛驕狂妄，更多的是對戰爭殘酷性真實的描繪，對親情的深度刻畫。按理說，本片主角李振泰最終成了名叛國者，但他卻依然以正面形象出現。在天朝人的思維當中，這是不敢想像的。也就是按現代韓國人的理解，在親情的大愛面前，什麼國家什麼戰爭什麼意識形態什麼「韓」奸賣國賊都已不重要。影片本身不在於揭露戰爭誰對誰錯，誰英雄無私誰愚蠢膽怯。看完電影我們發現，這些在人性原本的親情之間根本算不上什麼。人類的親情關係的產生遠遠早於國家的產生。也許政權會更迭，統治者會換馬，但社會原本的人倫常理還是要運行（當然在極權主義下，社會被嚴重納入國家的政治陰雲之下難以倖免）。比如隨便皇帝是姓朱，還是姓努爾哈赤，對老百姓的重要程度能超過他們的家人的生死嗎？而統治者總是喜歡把自己的天下和社會和老百姓的家庭相捆綁，號召人民去保衛他們的國。

在親情人倫這類超越國界超越民族超越信仰的普世情懷之下，你會發現所謂「愛國」、「叛國」很可笑也很無力。就像因為秀英為了換取點糧食不得不和北韓合作，加入赤黨一樣，後來被鋤奸隊殺害，鋤奸隊的袖章上醒目得寫著「愛國」兩個大字。多少罪惡假愛國之名！雖然電影在許多方面呈現藝術色彩，在真實場景下幾乎不可能，但大體的情節走向是符合史實的。尤其一些細節刻畫更是還原了歷史的真實。就比如鋤奸的問題，韓戰期間，南北雙方都曾對曾經和對方合作的人進行大規模的鎮反，屠戮大批平民（影片中北韓是整村屠戮或者是吊死在街道中；韓國則是通過反共同盟的年輕人揪出和殺害平民）。

本片中李振泰原來的好朋友永碩的安排很有畫龍點睛之筆，這個小人物不僅在點明影片主旨，更是在揭露戰爭的一個基本道理。永碩原來是李振泰的好朋友，二人都在城市裡為人修鞋為生。在北韓北部的作戰過程中，李振泰俘獲了永碩。原來戰爭初期，北韓軍隊迅速攻陷漢城，永碩被強行徵入北韓軍隊。但哥哥弟弟在對待永碩的問題上發生了根本分析。哥哥認為，永碩已經不是永碩，而是一名北韓軍人，而弟弟堅持他是永碩，是哥哥以前的好朋友。在我們的是非觀中，這個世界非黑即白，放到戰爭影片中，敵人就是壞到頭頂，我軍就是好的沒邊。而在實際上，無論哪一方的普通士兵都是相似的，都擁有家庭，都擁有過去的職業，大多數只是普普通通的人，原來都過的平靜的生活，他們的軍裝很多是被迫穿上的。永碩的事例並非個案，在韓戰爆發後，雙方尤其是韓國都面臨兵員不足的問題，雙方都存在強制徵兵和臨時把俘虜編入自己部隊的行為（類似的行為在國共內戰中更是比比皆是）。並非一方是青面獠牙，一方是天使，有時候他們都是一類人甚至是同樣的人。這又在告訴我們，人首先他是個人，一個普普通通有家庭有親情的家庭人，一個有職業的社會人，在這個基礎上才能是哪個國家的人，才能是「為誰誰誰奮鬥終身」的人。如果一個人排開一切家庭倫理，以意識形態之上，一開始就為了什麼什麼主義而活，某種程度上，這就不是人，不是完全意義上的自然人。

好久沒寫東西了，也許自己有些語無倫次。但這部東鄰的電影不得不讓我有感而發，下筆千言，揮筆而成。我實在是認為我們的電影需要從中汲取營養（某種程度是審查制度鬧的，你拍自己人殺戰俘能通過嗎？），其中揭露的道理更值得中國人去反思自身。
2012/1/1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