請給我一雙不會流淚的眼睛

************這篇影評可能有雷************

這些年，這部片子看了這麼多遍，覺得，應當寫寫。
我很少一部片子反覆看，也很少因為電影流淚，斷背山卻例外。第一次看的時候，總是期盼著，他們中的某個人說「我愛你」，或別人問到他們「你愛誰」，「你愛不愛他」，這樣的話。然而並沒有。這正是影片具有表現力的證據——沒有人提到「愛」，「愛」卻在不經意間滲透到了每個人心裡。最終被這種無聲的愛感動得心裡最後一根保險絲也燒斷，但旁邊有人，只好忍著淚。後來每多看一遍，能讓我落淚的內容就多一分。它往往是一個細節，細小，所以鋒利，扎得人疼到心底。

人生是滄桑的——正如Ennis所說，這是一匹我們無法馴服的野馬。
當他們都老了，坐在一起，望著夜幕一點一點覆蓋他們，交換著手裡的酒瓶和菸頭，說著彼此的生活時，Jack忽然收斂了笑容，低下了頭，軟下了聲音，輕輕對Ennis說：
有時候我好想你。想得難以承受。
你有沒有過這樣的想念？刻骨，銘心，幾乎要給你肉體的疼痛，週遭的一切，都為此失去了色彩，泯滅。
有一瞬間，我真希望Ennis不再是個腳踏實地的農夫，Jack也不是個浪蕩落魄的牛仔，我真希望他們只是，兩個真心相愛的普通愛人。

最令人難過的對白，是他們在斷背山上的訣別。本來是爭吵，卻變成相擁和飲泣。我一直相信同性之間的感情其實和男女之愛沒有區別也不比它下賤，你看不到的是同性的愛比其他的愛更難更艱辛。「真希望知道怎麼離開你。」這話是多麼苦澀。
Jack總認為他應當保護Ennis，因為Ennis沒有他那麼富那麼浪蕩，更重要的是他愛Ennis。可其實一直是Ennis在辜負Jack，Ennis對他們的愛總是比Jack軟弱。直到Jack死去。我想影片這樣的安排，或許正是因為Jack生前付出的愛，需要有種方式讓Ennis來償還。
他沒有想過不去愛他嗎？怎麼可能。因為愛他是如此的難。
回憶起在斷背山上時，Ennis從背後抱住他，對他說，你怎麼像馬一樣站著睡覺。然後Ennis轉身騎上馬去羊群那裡。Jack一直望著他，眼神裡有著他特有的深邃，像清澈宛轉的小溪流。意味深長。
那些關於你的心事，都沉澱在你的眼眸中。

在這部電影裡，性的場景實際是很少的。或許李安是想告訴觀眾，同性戀不僅僅是為了性慾。而是真愛。所有這一切都恰似真愛的模樣。可惜又如此淒涼。即使是愛，也只能深藏在心底。
有人說這是一部反西部電影，它顛覆了人們努力想要刻畫的西部的形象。沒有剛烈的牛仔，沒有雄偉的氣勢。它不過是……描繪了兩個男人之間，溫柔的愛。

斷背山有一張宣傳海報，上面是兩張照片。一張是Jack聽說Ennis離婚，一路飛車趕來，Ennis卻說他要和兩個女兒一起，Jack只好開車回去，路上他忍不住流淚。另一張是Jack過世後，Ennis的女兒來找他，告訴他自己要結婚的消息，女兒走後，Ennis打開衣櫃，看到他和Jack包在一起的衣服，也忍不住落淚。
只不過Ennis的淚比Jack晚了很多年。我想Ennis心中是有過悔恨的，他也會恨自己為什麼沒有勇氣去面對他們的愛，沒有勇氣去面對愛他的人。Jack死了，他再也沒有機會去填補他錯過的勇氣。
不過好在，他還有這兩件衣服。現在，輪到他的襯衫去包裹Jack的夾克，輪到他，去愛，去保護Jack。
他說，Jack，I swear。
我發誓，我永遠愛你。

Jack過世後，Ennis打電話給Jack的妻子，Jack的妻子說，Jack讓我把他的骨灰埋葬在斷背山。我認為那個地方是他想像出來的，他說那是他最愛的地方，斷背山，鮮花盛開，溪水長流……
而Ennis打斷他說，不，夫人。那個地方真實存在。有個夏天，我們曾在那裡放羊。
就是這麼簡單。沒有更複雜的理由。一個人把一個地方視為一生中最愛的地方，不是為了你們——他的情婦，他的妻子，他的父母，他的故鄉……而是因為Ennis，只因為他和Ennis曾在那裡放過羊。
你的柔情就像斷背山上我們一起放牧過的柔軟溫暖的小羊。

Ennis，你是否還記得？在那山上，你和他因為酒精，發生了你說做是「事故」的事情。那一夜，滿月升起在開滿鮮花的河岸上。
你對他說你不是同性戀。他回答說他也不是。但你們還是相愛了，妥協了，即使不是同性戀，卻不能停止對彼此的愛。
其實，他不愛男人，也不愛女人，他只愛你。Enni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