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止是「動畫」

最近回顧了幾部宮崎駿作品，打動我的卻並非是什麼畫面細節纏綿音樂之類，卻是宮崎駿真正作為一個「作者」，在作品中長此以往的一種「宣道」姿態──並非說教，而是一種達觀洗練的哲學分享，包括對於人生，自然，世界，宇宙萬物的一種正面寬容的態度;另一方面是夫子自道，在其作品中經常看到他對於創作的隱喻，所傳遞出來的博學與自省顯然證明他不是一個簡單的動畫片導演，而他拍的是真正的電影。

《魔女宅急便》是一部80年代未期的電影，卻與其他宮崎駿電影一樣，是直接傳承了結束於70年代的日本電影新浪潮的核心精神：包括對科技的反思，對工業時代的審視，以及回歸自然與人性本真的追求。片中的小魔女對於大海的神往，人與人之間的寬容與關懷，老人家堅持古舊的烤爐……細節之中無不透露著日本電影新浪潮一直以來「主題先行」的作者作風，這才是宮崎駿在浮華亂世中保持的一份電影人的堅持與原則。直至今時今日，日本電影已經完全摒棄新浪潮精神，幾乎與全球市場化熔為一爐時，仍唯有吉卜力的《虞美人盛開的山坡》（宮崎駿之子宮崎吾朗執導）延續著他父親傳承的精神，在似乎狗血故事中其實講的是對逝去年代的緬懷，對自然的敬畏，對文化保育的一種推崇，在拍攝舊時日本時，那一筆一畫透露出來的大愛，對於歷史的緬懷與敬意，讓人動容，其實《虞美人盛開的山坡》有一個騎單車段落，與《魔女宅急便》中也相似，都是拍少男少女的簡單情愫，畫面中情意綿綿，細節中又畫龍點睛，如何不說是大師手筆。

《魔女宅急便》有另外一個可提的段落，是琪琪的魔法失效後去一個女孩家裡，女孩喜歡畫畫，就通過講畫畫來講魔法，她告訴琪琪，想不出來怎麼畫的時候怎麼辦──「這個時候只能原地踏步，除了畫畫還是畫畫」，要是還是什麼都畫不出來，就「什麼也不想，散散步看看風景打打瞌睡，或者什麼也不做，等時候到了，你自然就有靈感了「，後來又說自己以前很喜歡畫畫，只因為畫畫讓自己很開心，但有一天突然不會畫了，怎麼畫都不滿意，她終於理解到原來自己畫的一直是別人的東西，不是自己的，她方才知曉畫畫的」意義「。

是，宮崎駿要借畫畫來講魔法的」意義「，小魔女琪琪的魔法是一種與生俱來的本能，但她並不知道怎樣應用，她的魔法因愛而消失，最終也是因為愛讓她重拾魔法──說到底，琪琪要去理解愛。

但宮崎駿講的又是創作，或者是電影本身的意義。他是在解答應該用怎樣的方法與心態去創作：是用本能，或只憑一腔衝動和直覺的喜悅去創作，還是真正去理解創作的意義，抑或去理解動畫，理解電影的意義所在──我們一直只是模仿別人，用二手經驗說服自己，以為自己知曉其中的道理，但卻悄悄迷失了自己──這方面的夫子自道是了不起的，更了不起的是這樣的自問自答放於一個小女孩的純真故事中，不露痕跡，行雲流水，讓這部簡單的動畫電影中包含了許多深刻蘊久的元素，值得一一品味。

在這部電影中對於創作的自省與自答其實也可以贈予現今的日本電影，當初日本電影在簡單不過的20年間培養出一代代巨匠，而如今卻多是濫竽充數，依葫蘆畫瓢之輩，他們是否忘記了電影本來的意義，又或者忘了日本的意義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