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上春樹
2012-02-20 20:53:26
《芝加哥》攝影總譜
故事發生在20世紀20年代的美國芝加哥,此時的美國經濟蓬勃發展,一躍成為世界霸主,但同時各種矛盾和危機也暴露了出來;世界已經歷兩次世界大戰;尼采已講過「上帝死了」;作為資本主義固有矛盾和危機的產物¬¬¬¬——存在主義哲學已經傳播到大多數西方國家,這些矛盾和危機使他們對人生的意義和價值,對普遍的道德規範和準則失去信心,對個人的命運和前途感到憂慮,他們要求維護自己的自由和尊嚴,但又找不到出路。於是,陷入了煩惱、孤寂、絕望等悲觀頹廢的情緒之中。生活在浮躁心態氾濫的芝加哥的羅西,一心想要成為明星,在她明星夢的背後,其實潛藏著一顆焦躁不安的心,她時刻面對著虛無,而世界對她來說,除了成名一事,也是一片虛無。 然而,人是處在時間和空間交叉點上的,作為瞬息和有限的存在物,嚮往永恆和無限,而這就是羅西本質上想要得到的東西。
存在主義往往具有反諷氣質,又有喜劇的精神,在它的籠罩下,影片更是將嘲諷精神徹徹底底地發揚了一遭。在一片讚美的氛圍中,「反諷」之刀揮舞得大快淋漓。完全沒有愛情,只知道金錢的比利弗林,卻大唱「all I care about is love」,舞台上漫天飛舞的金色紙片外化了他心中的慾望,更是對他的諷刺;事實上根本無法過自己想要生活的羅西卻唱著「you can live the life you like」;錢權交易的典獄長被親切地喚為「媽媽」;實為小丑與懦夫的艾莫斯卻被稱為英雄;原本作為以事實說話的新聞媒體和秉持正義的法庭,就像馬戲團裡的木偶,完全被律師所操控;原本勾心鬥角的兩個女人卻可以為了同一個目標——成名,而走到一起。實為清白無罪的凱特琳海玲斯基卻成為了伊利諾州頭一個被執行處決的女性,而實為有罪的羅西卻在能夠顛倒黑白的律師的精心策劃和炒作下無罪釋放,之後又成為明星。
作為一部歌舞片,《芝加哥》形式主義味道十分濃厚,它不僅注重視覺效果,對於潛藏在浮華外表下的深刻內涵也做到了豐滿的表達。影片最令人拍案叫絕的是歌舞部份,美妙動聽的歌聲、漂亮精湛的舞技、華麗動人的場景,配之以硬朗快速的鏡頭切換,和大量的運動攝影,都使我們對於影片的暢快淋漓的形式表現嘆為觀止。
一方面,形式主義者力圖對色彩進行蓄意加工。在監獄裡降低色彩的純度,呈現不飽和的藍調,而那個存在於羅西想像中的世界才重新獲得了明亮飽滿的色彩,這樣的純度設計有利於觀眾區分兩重世界的特點。一方面是一個工業高度發展之後物質富足,精神匱乏的被污染的世界,一方面則是女主人公帶著恣意幻想、虛榮心氾濫、慾望膨脹而又空虛無助的內心世界 。
同時,影片強化了色彩的敘事功能:紅與藍是貫穿於影片的重點色彩,這兩種不同性質的顏色有著不同的含義,紅色象徵著人物內心熾熱的慾望和焦躁,以及希望、生命力和活躍、狂野奔放,還有一種緊張感和向外擴張感,藍色則深沉,收斂,沉靜,安詳,鬱結,有孤獨感、自我收縮和封閉性,可以說是對後工業文明的懷疑,對西方社會中人的物慾至上、精神沒有依託的狀態充滿寒意,他們就像追光一樣始終籠罩在主人公的身上。一暖一冷,含義悖反的兩種顏色時常出現在同一個鏡頭中,構成矛盾,這種色彩對比,增強了空間的層次感。除了這兩種主要色彩,更有其他多種豐富的輔色,展現了人物複雜、曖昧的內心世界。同時,通過加強攝影機的運動、人物的運動以及燈光的運動,使色彩進入動態構設之中,色塊組合與分離十分頻繁,反差效果得到加強,色彩的快速切換不僅造成了節奏還加強了緊張感。
影片同時強化了光的表意功能,通篇採用戲劇光效,主觀性和可控制性強,易於產生間離效果,但是人工光具有假定性,而這一點被影片所放大,舞台光效和投影的使用完善了空間的假定性並生發出諧謔的意味,光調的不斷改變,準確而生動地表現了充斥於芝加哥的浮躁氣息。利用人工光的可控性,通過光線的明暗還可以來引導觀眾視線,迅即黯淡的背景使得人物的表情凸顯出來,造成場面被操縱的感覺,比如當打在羅西身上的光漸漸黯淡,我們就知道她的明星夢將要成為泡影。同時,光的使用推動了故事的發展,是上下鏡頭自然過渡的媒介,也是羅西從現實世界進入臆想世界的紐帶。在光的參與下,人物利用手邊的道具——話筒、手杖甚至是監獄的欄杆,創造了一個歌舞表演的虛幻世界。
在光的造型藝術方面,影片主要利用了直射光效和逆光光效。直射光能夠產生清晰而濃重的陰影,這種沒有過渡的光影效果所生成的慘白亮斑與濃重陰影正是人物心中揮之不去的噩夢的寫照。同時它能生動地表現物體的輪廓,使物體富有立體感和質感。而逆光則能產生扁平的黑色剪影,使人物失去深度,富有戲劇意味,而大面積被拉長的陰影則是人物內心醜陋、壓抑、孤獨、悲哀的外化。
在光的影調層次上,高調和低調一併運用,形成對峙。高調場面出現在羅西在夢境中的獨白、凱特琳海玲斯基表演「消失」及最後的成名歌舞表演。它利於表現熱鬧活躍場面、潛意識、夢境,具有抒情性,假定性,真假難辨,能夠產生
空間的虛幻感和怪異的情調,天使般的光暈和飛翔感,在此,過曝光能夠呈現非日常的效果。低調顯得深沉,既是人物陰暗心裡的外化,又能夠渲染死亡、壓抑、緊張、不安的氣氛。
戲劇光效的假定性強化了影片的舞台化效果。人物、語言、動作、情節都在一個假定性很強的虛擬環境中進行。每個人物的內心獨白都是舞台表演式的,空曠的舞台上,只有他們自己自說自話,如空氣般被人忽視,觀眾的缺席使得他們更像是小丑,逃不了被娛樂的命運,即使有,也只是臆想。
影片巧妙的剪輯技巧也為舞台效果大大增色。平行蒙太奇的使用,使上下鏡頭的銜接產生11>2的藝術效果,比如在「絞刑」那場戲中,導演將現實與虛幻來回切換,當她下墜的那一刻,切到觀眾的鼓掌畫面,使原本為虛幻表演而發出的掌聲彷彿變成了是對現實中的她的悲慘下場的喝彩,收到了意外的反諷效果,頗具戲劇性。
現即時空與虛幻時空的鏡頭剪接十分巧妙,沒有一點為了舞台而舞台的痕跡,而它又強化了舞台效果,使得現即時空誇張且充滿戲劇效果。尤其是在影片高潮部份的法庭對峙,比利弗林與羅西兩人一唱一和,雖然是在現即時空中,但是那誇張的對白和神情完全像是在舞台上念對白;之後羅西與他丈夫艾莫斯的法庭相擁更是一種誇張的作秀。
此外,對稱的構圖也是對舞台效果的強烈訴求。
影片轉場十分巧妙:1、利用燈光的明滅轉場,羅西在莫頓辦公室那場戲,在背景處理中,藍色摳像與電腦合成技術的使用,使背景變成一塊螢幕,再利用光的明滅,巧妙轉場到舞台;羅西與微瑪凱莉在監獄討論雙人舞那場戲,導演利用探照燈(模擬舞台追光)轉換到了舞台效果; 2、通過推、拉、搖、移、升、降轉場,影片一開始就是通過一「推」一「拉」來轉到羅西的幻覺;3、利用鏡頭內元素轉場,尤其是現實與虛幻之間的轉場,比如帽子,絲巾,手電筒等等。與此同時,影片追求節奏,以期加強視覺衝擊力。鏡頭剪切,上下鏡頭的組接,平行蒙太奇的使用,加強了影片的節奏,使畫面產生運動感和形式美感,並吸引了觀眾的注意力,現實與虛幻兩條線索形成對比相互烘托,既表達和傳遞了情緒又產生了強烈的藝術表現效果。在聲效方面,不管是爵士樂、踢踏舞還是木偶戲都將節奏貫徹始終;除此之外,鏡頭內部元素:牢房裡的鐵欄、木偶戲的繩索、舞蹈隊形、燈光分佈等都是按照節奏的要求排列的。
影片中人物對話多用長焦,當鏡頭切換到舞台或者人物有較多動作的時候採用短焦,短焦視角大,景深大,對縱向距離有誇大效果,呈現空間的宏大感,利於營造多層次的環境和多層次的動作以及動體在縱向上的速度,尤其適合舞台上人數眾多、動作複雜的表演,能夠包容更大的資訊量。在警察查案那一場戲中,原來打在艾莫斯臉上的手電筒光變成了舞台頂光,產生大片的面部陰影;色彩上,一紅一綠(魔鬼的象徵),一暖一冷,使色彩的大反差效果重新建立。同時,雖然羅西處於畫面中心,並且是一個高位,但是所佔畫面面積卻要小於前景中的艾莫斯,這種失調的大小比例,暗示了羅西與他在力量上的對比,暗示了虛幻與現實的強烈反差。而這正是由於短焦產生的有效的縱向深度,準確而形象地展示了人物狂亂的內心世界。究其根本,在於大景深縱軸的無限延伸性,保證了一切景別下對事物的包容量;更在於對詮釋處於前後位置的元素,縱向透視天然使人浮想聯翩。
除了展現整個舞台的那些鏡頭,小景別和小景深佔據了主要陣地。小景深中的人物得到了細膩的呈現,壓縮了空間,有凸顯功能,隱喻了人物的孤獨感,使人物因為失去了縱深背景的依託而顯得平面化,這種失去深度的構圖未嘗不是人物靈魂失去深度的外化,是對羅西一心想成名而內心缺少愛的諷刺。事實上,當人們心情浮躁的時候所看到的當然也只是表面化的東西,視線根本無法深入。
影片常常用具有表現主義風格的預告性視點,通過衝擊觀眾的視覺進行象徵和隱喻,1.在羅西與弗瑞德凱斯利走出劇院去偷情的那場戲裡,導演安排了一輛朝著與人物運動方向相反的疾馳而去的輕軌,配合以不飽和的暗色調,營造了不安的氣氛,暗示我們將發生不祥之事;2.典獄長辦公室裡的那盞紅色檯燈在不飽和色的環境中顯得分外明顯,它預示著從羅西進入辦公室的那一刻她的命運將改變;3.影片中兩個明顯的俯拍鏡頭分別預示著兩個女人即將入獄,如影片開頭給戲院走廊的一個俯拍,正預示著微瑪凱莉入獄的命運,有壓迫感、宿命感;4.在羅西日記本公開那一場戲中,莫頓之前緊扣的襯衣敞開了,露出她豐滿的巨乳,這正預示著她暴露羅西日記的行為;5、在羅西獨白的那一場,鏡頭從羅西的影子搖到她的扭動的身軀,之後通過拉以及觀眾的笑聲和掌聲向我們交代了她是在舞台上,然而地板上的影子告訴我們那只是孤芳自賞而已。之後畫面切換到一個大全景,畫面上的羅西處於右上角的邊緣位置,在黑色背景的凸顯下,泛著天使般光暈的她顯得更為渺小,這也暗示著她可悲的命運,但是羅西強烈的明星夢使她不甘於只是個邊緣人物,於是舞台上出現了大量的鏡子,使她的身影隨處即是,她已經完全陶醉在臆想中的世界。「我是明星,觀眾愛我,我愛也他們」的呼告更是直接地袒露了她心中的慾望。
運動鏡頭貫穿了整部影片。影片在甩搖中開始,在甩搖中結束,利用甩搖代替切換,這種過渡更好地體現了上下鏡頭在時間上的緊湊感,同時也模擬了視線的急劇轉移,加強了影片的主觀性和節奏感;這是主人公內心意欲成名的迫切和焦躁心理的外化,也是新聞媒體和百無聊賴、精神空虛的民眾不斷變化關注目標的象徵。在「跟」方面,如果說影片大量的跟移鏡頭是為了拉近與觀眾的距離,或者說是為了交代環境,倒不如說是模仿了形影相隨的新聞記者的視角或者是時刻籠罩在主人公身上的舞台追光,而這一切,正是主人公夢寐以求的事情——成為萬眾矚目的明星,時刻被媒體追隨。影片還傳統地通過推與拉來表現進入與脫離,「推」在影片中還起到了帶動情緒的作用,如,隨著歌舞的高潮部份的到來,使用快速的「推」來烘托情緒。影片最後,運動鏡頭使舞台產生了左右搖擺的幻覺,這正隱喻著羅西和微瑪凱莉對舞台的操控——她們成功了!為了區分並強化這個效果,在之前的舞台攝影中,攝影機的運動並不明顯,更多的是靠演員的運動來表現動感,舞台比較穩定。
變焦鏡頭的使用很好地引導了觀眾的視覺重心,排除了雜亂因素的干擾,可是說是抓住了觀眾的眼球。推進被攝體時會使背景單一甚至產生朦朧的夢幻色彩,加強戲劇性。
總體說來,整部影片靈活地運用了各種攝影手段,實現了對視覺效果前所未有的突破,無疑是一場視覺盛宴。觀眾在狂野奔放的舞台氣氛中獲得了美的超現實體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