臥虎藏龍（2012版）

************這篇影評可能有雷************

這部電影的每一個鏡頭都是精湛的藝術品。華語電影登峰造極之作，史上最牛，沒有之一。
   電影在我的生命中所佔的比重已經越來越輕，很多時候更像是打發時間的快速消費品，大多數電影我看完，別說三天後，三個小時內還能讓我有印象的都少之又少。往往都是一覺睡醒就全部忘得精光，更別說費神去為它寫些什麼。（從這個角度說，今年的「奪命金」是部難得的佳片，因為兩個月後我還記得很多有趣的細節。）
   但是臥虎藏龍不一樣。它就像擺放在家裡的一件古董，任何時候拿出來仔細端詳都會從以前沒有切入過的角度，看到不一樣的東西。
   電影裡有兩對性格迥然不同，命運卻又彼此交織的情侶。影片開場，李慕白和俞秀蓮率先登場。李慕白說，他的閉關陷入瓶頸，無法再進行下去，他要交出青冥劍，從此遠離江湖的紛爭而不再過問。他有兩件事放不下而不自知，一是師仇，二是俞秀蓮，這兩件事都和青冥劍無關，交出青冥劍就能獲得平靜，只是他一廂情願的想法。他以要給恩師掃墓為由避開俞，再上京與之會合。俞秀蓮不知其真正用意，不以為然，為這段情繼續自己的隱忍，獨自上京。
   俞秀蓮上京的幾個鏡頭拍得極為用心，簡單的過場寒暄就交代了這個女人的性格特點：天底下除了和李慕白的那段情，沒有這個女人擺不平的事。
    緊跟著是天橋藝人賣藝的近景和俯瞰京城的遠景，兩個精細華美的鏡頭，前後加在一起五秒鐘都不到。尤其是京城的那個俯瞰，不知道要花費導演多少心思，其出現的時間，三秒鐘都不能超過，無怪導演說，每次看到被很多媒體批評說臥虎藏龍是拍給西方人看的時候，就會覺得特別傷心，但這種事情無需多講，既然是自己想拍的，無論得到什麼樣的評價都甘之如飴。
    俞將劍交至貝勒府，在府上第一次見到了玉嬌龍，並在給玉嬌龍看劍的時候說，＂李慕白的玄牝劍法還真的用這把青冥劍才行。＂玉嬌龍由此動了盜劍之心。
    貝勒爺與玉大人在府邸約見，電影中青冥劍第一次脫鞘，並無天崩地裂閃電雷鳴之狀，黑暗中透出的青光透出一股冷艷和靈性。一把有靈性的寶劍，需有靈性之人，方能駕馭。貝勒爺和玉大人借用寶劍談論為官之道，實際上也是寶劍的駕馭之道：剛柔並濟，方為治道。
    夜半，嬌龍出洞。玉嬌龍和俞秀蓮第一次交手。每段玉嬌龍的打鬥都是極有意思的。打鬥不是單純的打鬥，更承擔著劇情起承轉合的作用。
    玉嬌龍第一次出手便身手不凡，譚盾的配樂用的全是鼓，透出這個不安份的盜劍人絕非盜劍這般簡單，這個盜劍人真正要盜的不是那把劍，而是自由。
    盜劍人自知不是俞秀蓮的對手，在被試出自己的武功門派後更是驚慌得拔腿便跑。哪知俞秀蓮用盡力氣，要趕上自己還是很吃力。她也便不懼與之交手，就有了影片第一段經典的對打。玉嬌龍靈動逼人，悟性奇高，未有一點江湖經驗，和俞秀蓮竟也能拚個平手。到現在來看，章子怡都是扮演玉嬌龍的不二人選，章子怡美艷有餘，叛逆不安，但顯然靈氣不足。到現在我也說不出來誰能勝任這個角色，也許這也是十餘年來，這部電影既沒有前傳也沒有續集的原因之一吧，屬於這個角色的主人，還沒有出現。
    對俞秀蓮來說，寶劍不只是寶劍，更是李慕白，盜劍人盜的不是劍，更是自己心愛的人對自己的那份信任，多個回合交手下來，她以半招險勝，在羅小虎的幫助下，盜劍人金蟬脫殼。這個盜劍人很不尋常，俞秀蓮對玉府起了疑心。
    這段激烈的打鬥配合譚盾的鼓點，怎一個精妙了得。之後情節馬上又趨於冷靜和平穩，這是李安式的武俠。
    俞秀蓮因探寶劍一事來到玉府，玉嬌龍八面玲瓏，應對自如，她一方面想交俞秀蓮這個朋友，可是從小在官宦家庭長大，＂朋友之間本來就是假的＂，她願意透露部份的心事，但出於本能，她並不完全信任這個姐姐。兩人有過一番不知是試探還是交心的交談，而這一切並沒有逃過俞秀蓮的眼睛。
    李慕白原只是單純地與俞秀蓮在京城會面，沒料到寶劍失竊一事扯出師傅被害的一段舊怨，俞秀蓮只當是李慕白為寶劍失竊一事怪罪於她，兩人遂起了爭執。兩人相愛多年，可彼此都無法暢談心事，李慕白連上趟京城都要躲著俞秀蓮，兩人的心靈相差甚遠。
    碧眼狐狸被官差引出，碧眼狐狸功夫狠辣，看似招招要人性命，可絲毫沒有巧妙之處，李慕白差點將她擒住。玉嬌龍及時出現，她和李慕白第一次交上了手，她和李慕白對劍的鏡頭第一次透出導演的一個意圖：這把青冥劍有兩個主人，一是李慕白，二即是玉嬌龍。一聽對方李慕白的大名，玉嬌龍並不懼怕，反而使出武當絕學＂玄牝劍法＂，李慕白和碧眼狐狸都看傻了眼。眼前的盜劍人天資聰穎，她的功夫絕對不是跟碧眼狐狸學的，＂玄牝劍法＂這樣的武當絕學，她竟然自學成才，李慕白驚為天人，更萌生了要和這個女孩有進一步接觸的打算。
    玉嬌龍被俞秀蓮以巧妙的方法試出了功夫，俞秀蓮繼續幫她掩護盜劍人的身份，她用自己的辦法讓這個盜劍人自己物歸原主。此段精妙之處在玉嬌龍的那個回眸的鏡頭，拍得絕。
    由於鬧出了人命，玉嬌龍自知再不將寶劍歸還，場面會很難收拾。她深夜再次出動，李慕白早知她要來，早早就地等候，一來探聽碧眼狐狸的消息，更想滿足自己的一個願望：和玉嬌龍做朋友，而他想好的藉口是收她為徒。
    這段玉嬌龍和李慕白在古寺中的第一次論道實在值得大書特書，李慕白一句：＂你的劍法需要良師的調教。＂聰明狡黠的玉嬌龍一聽便知道李慕白想收自己為徒：＂想當我師傅，誰知道你是不是浪得虛名。＂一方面她敢於挑戰權威，另一方面，她對李慕白的為人確有存疑，因為碧眼狐狸多年的灌輸。為什麼我說章子怡演得不到位，因為玉嬌龍對碧眼狐狸的防備並不是出於狠辣和心計，而是碧眼狐狸永遠無法擁有的東西：靈性。這樣東西令玉嬌龍天生就擁有準確無誤的直覺，令碧眼狐狸又愛又嫉，最終因愛生恨，痛下殺手。
    說回李慕白和玉嬌龍，他們這一來一回，三言兩語就能猜透彼此的心思。那俞秀蓮呢？俞秀蓮是自己心愛的人，可是她好似從來不是自己的知己。他一眼就能猜透玉嬌龍＂不是那種人，應該到武當山來拜師。＂那俞秀蓮呢？兩人愛得辛苦，但他好似從來不懂她在想什麼，這個傳統的中國女性能為他做的，就是隱忍和壓抑。
    他一言指出玉嬌龍的劍法＂揣而銳之，不可長保。＂這句話出自老子的「道德經」。一個人用劍，做人的道理其實是相通的，玉嬌龍生性狂野，不受拘束，未經良師的調教自學武當絕學，她的劍法里充滿銳氣，直擊人心，所以每次儘管都是她先出招，但都被李慕白識破，李慕白身未動，可每次不僅能化解，反能點中玉嬌龍的要害，他告訴玉嬌龍，＂這需要修煉，這是靜中之動的境界。＂。玉嬌龍自知不是對手，李慕白緊追不捨，放下青冥劍，以一根樹枝與玉嬌龍對劍，這根本不是對打，而是教學，更是論道。李慕白肯對玉嬌龍放下青冥劍，他已對玉嬌龍完全卸下心房，更坦言：若為師徒，就會以性命相見，她不需要盜劍，她配得上這把寶劍。在其他任何場合，李慕白都不可能說得出這種話，要讓他對著俞秀蓮講出這樣的話，更是不可能的事。
   玉嬌龍為之所動，可是想起師娘多年的教誨：武當山是酒館娼窯。她轉身便跑，留下李慕白落寞的身影：這個大英雄沒有知己。
   電影進行到這裡，插播了玉嬌龍與羅小虎的一段情，因為一把梳子，玉嬌龍可以為它窮追不捨。可是羅小虎真的是玉嬌龍真正放不下的心事嗎？她想要的歸宿真的是羅小虎嗎？顯然不是，她逃婚之後又盜走了青冥劍，卻獨自踏上了江湖路，沒有去找羅小虎。＂世界之大，雖沒有我的容身處，但有一樣東西屬於我：青冥劍。當年我只擁有一把梳子，可以為它去死，現在是這把青冥劍，帶著它到處走走看看也好。＂
   羅小虎和玉嬌龍的一段情，是出自人身體的本能反應，是為＂臥虎＂，代表的是人的情慾，而玉嬌龍真正所追求的是藏在內心的龍，是為＂藏龍＂，代表了人內心深處的隱秘，時隱時現，沒有合適的機緣，它也許一輩子就都不出現。李慕白呢，也一樣。他一直以為通往這條道路的途徑是悟道修煉，可是這根本就是兩碼事。
   玉嬌龍獨自踏上江湖路，在客棧里獨戰群雄，譚盾用的是輕靈的笛子，這是何等的逍遙自在。＂任憑李俞江南鶴，都要低頭求我憐。＂他們也許不需要求她憐，可是那些大英雄從來都沒有活出這份灑脫，這種不計後果的灑脫。
   不計後果的代價就是在外面混不下去了，玉嬌龍只好來求助俞秀蓮，俞秀蓮一心想要拿回青冥劍，青冥劍於她來說就是李慕白，而她對李慕白欽點的青冥劍下一代主人是很不滿的：憑什麼是她？一個官家的千金？簡直荒唐。玉嬌龍也不能沒有青冥劍，青冥劍是她唯一擁有的東西，也正是因為青冥劍，她還能擁有短暫的自由。
   兩個女人一言不和就打了起來，俞秀蓮換了多種武器，剛開始都能佔上風，可是悟性奇高的玉嬌龍最終都能找到制勝之道，一把青冥劍已經耍得越來越出神入化，她儼然已經是青冥劍真正的主人。這是最要命的，玉嬌龍人劍合一，她與李慕白之間的距離要比自己近得多，＂打不贏怪兵器不好＂，這話讓隱忍克制的俞秀蓮徹底憤怒了。
   李慕白趕來，他與玉嬌龍於竹林論道，這一段我看過李安的自傳，導演的意圖很明顯，第三次論道交手，該是讓他們彼此相認的時候了，他要的效果是＂意亂情迷＂。玉嬌龍和羅小虎是愛情，李慕白和俞秀蓮之間也是愛情，若論彼此的知己，就只得玉嬌龍和李慕白。這段以前有寫過，不再贅述。
   玉嬌龍一時之間放不下對青冥劍偏執的控制欲，她的本能太強烈，仍然主導她的行為。碧眼狐狸趁亂救走了她，想以她為誘餌，將一切敵人一網打盡。李慕白趕到，他明知會中敵人的埋伏，依然為玉嬌龍輸送真氣，最終喪命於碧眼狐狸的毒針下。所有的紛爭都在瞬息結束，而沒有高潮迭起的打鬥，又是一個李安式的武俠。
   李慕白的結局真是應了中國那句古話：士為知己者死。也做到了他教給玉嬌龍的＂捨己從人，我順人背。＂他在彌留之際，也終於向俞秀蓮表明心跡。這是他從知己玉嬌龍身上學到的。
   萬念俱灰的俞秀蓮給玉嬌龍最後的交待是：無論對此生的決定為何，都要真誠地對待自己。
   玉嬌龍最終對此生的決定是：救贖。這縱身一躍是救自己，更想救李慕白。＂捨己從人，我順人背。＂她也做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