愛與博弈

************這篇影評可能有雷************

    作為一個只看過這一部情色片的人，我想我沒有資格評價電影是否合格，只覺得配樂不錯，情節也算緊湊。做這個筆記是想說說小說與電影的不同。關於O的故事，先是因為袁筱一老師的譯筆看了《多米尼克·奧利》（《O的故事》作者的傳記），對她非常著迷，於是又找了小說和電影來看。

    電影給人的感覺，是借了小說的故事來探討另一個主題。也就是說，電影在表現小說的情節方面是非常忠實的，但是閱讀《O的故事》——像小說作者強調的那樣——結局是非常重要的。而這部電影的結局跟小說作者想要呈現的結局完全不同。

    在1954年的第一版中，小說的結局是這樣的：「隱修院裡，O渾身赤裸，戴了一隻貓頭鷹的面具。史蒂芬爵士和司令輪番佔有她。」 作者對此的解讀是「O已經被拋棄。當忠誠被玷污，O就是妓女。這個結局中，O是接受的姿態，這通向某種世俗的、更為原始的崇拜。」 此時O已經明白自己只是史蒂芬和司令交易的物品，一個exclave sexuel，但這一切她願意接受的。

    在給出這樣一個結局的同時，54版還有一行斜體的簡單註釋：「O的故事還有第二個結局。這個結局是，看到史蒂芬爵士準備離開她，她情願去死。而他也表示默許。」多米尼克對此的解讀是「O將自己作為愛的祭品，是通向基督教的禮拜儀式。O選擇死並不是放棄愛，而是將愛定格。」她只承認這個結局。

    多米尼克在小說出版很多年後被訪問時談到：「女孩寫作，就像在黑夜裡和愛人說話，那些愛的詞語被抑制了太久，終於流淌出來。」 這個我想女孩們都懂的。有很多話，很多想要說給愛人聽卻不會說給他聽的話。人在戀愛的時候，明明想要分分秒秒都可以看到並觸摸到對方——不管說不說內心那些其實並無實際意義的綿綿不絕的情話與暇思——可是表現出來的卻完全不同，「嗯，我應該懂事一點，他需要個人空間」，於是逼迫自己成為一個斯多噶式的嚴肅人物。

    沒完沒了的重複呢喃或許會惹人煩，但藝術作品可不會，聰明的多米尼克選了小說的形式來表達她熱烈的愛情。當然，也為了留住他的愛情。至於色情小說，除了跟作者自己的閱讀有關外，選擇這個類型的主要原因是他的情人喜歡色情小說。於是，這本小說其實是一份情書，作者在其中表現了一種絕對的愛，並且期望通過這個來吸引情人。

    鑒於這種猜測，上面提到的兩種結局從本質上來說是一樣的。是絕對的愛，是接受：不管你說什麼，我都接受。不同的是，結局一中O已成為一個物品，而絕對的愛是不可用任何東西來衡量的，所以一旦物化就不再高貴，那獨立於一切現實的可貴的絕對的愛已被玷污，作為愛者的O卻無能為力地接受了這個結局。雖然有愛，可是已經不再有她自己，所以此時的O只是esclave。結局二同樣是接受：因為愛你，不管你怎樣安排，我都乖乖去做，但前提是你也要在意這份愛，或者，只是讓我覺得你是在意的。可是此時史蒂芬爵士已經願意把她交給司令，顯然已經不再愛她，於是她不能再接受了，不能接受他毀了她的愛。於是她要求死去，保留那份絕對的不容玷污的愛。此時死亡竟然成為一個——我不想說抵抗，O沒有想過要抵抗，她只想愛——維護愛的方式。所以結局二中的O是一個徹底的lover，愛是她的選擇也是她的使命。
      
    69年再版時，小說有了第三個結局：「O回來了羅西，那裡是史蒂芬爵士拋棄她的地方。O淪為一個普通的妓女，願意賣身就賣身，願意離開就離開。O有了選擇……」 這個結局是多米尼克的情人—波朗提出的，他建議放逐O，認為O之死過於疼痛、現實。他的態度代表了知識分子和出版商的憂慮。更接近一種道義上的安慰。此時的O已經放棄了愛，或許對讀者來說，對現代人來說更容易接受。但已經與我想要討論的主題無關，只是提一下。

    所以，小說的寫作意圖，以及那兩個結局所表現出來的，都是絕對的愛：我愛你，並且想要保有你的愛，為此我會為你做任何事。區別在於悲傷與虛無。結局一中O預設了愛的物化，愛不再存在，是虛無；結局二O用死亡來維護愛，是悲傷。但不管結局如何，出發點是絕對的愛。

    然後回到電影，電影給出了O的第四種結局：O躺在史蒂芬爵士懷裡，笑著說：「你說你愛我，那如果我要求你也忍受一些相同的處罰，你會不會接受？」得到肯定回答後，將菸頭使勁摁在史蒂芬爵士手上。

    在我看來，這已經不是絕對的愛，而是一場博弈（當然，也有語錄說，愛情中，博弈是必要的），一場通過順從來贏得控制權的博弈。作為一部電影，這樣無疑更加精彩，我們喜歡出乎意料的結果。但這種算計完全違背了小說的意圖。是，小說除了是情書，也是吸引情人留下來（如果可以，永遠不要離開）的工具，但吸引與期待不是控制。電影使一個愛的故事成為了一個懸疑故事，觀眾得到了反轉的結局，但是，愛呢？控制不是愛。或者，不要用「控制」這麼極端挑釁的詞，只是博弈，有人說，這叫經營愛情。也許。

    還有，看電影的過程中一直覺得女主不夠溫柔，面對調教和懲罰時，總是一副「我會還回來的」桀驁不馴的樣子，喊叫史蒂芬黑人女僕諾拉那段都有點像潑婦了。看完結局才明白她之前的表現跟電影想要表達的是一致的：那些忍受並不是甘心的，只是為了有一天你也能對我一樣順從！多像諜戰片！

   最後一點，小說的敘述是單向的，一直是從O的角度，因此更像喃喃自語的情書：這份愛是不會變的，你隨意考驗吧，我什麼都願意做；而電影在表現史蒂芬先生的心理變花上也花了一些功夫，因此更具互動性，也為它最後的結局埋下了伏筆。
 
    總之，電影具有相當的觀賞性，但已不是原來那個愛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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