Dolly Bell
2012-04-08 23:12:24
紅色情深
紅色情深
我喜歡紅色。不是你見過的那種紅色。
先說我曾經幹過一件自認好玩的事情,那是一個初春的早晨,晨霧繚繞著緩緩散開的煤煙,九歲的我第一次見過螢光的紅色顏料快,那種欣喜之情,不輸於六祖見靈光,就像宙斯先生在奧林匹斯山上發現了在海濱牧牛的歐羅巴,哦,那姑娘真是漂亮!隨後我將已預先在宣紙上勾勒好的小獅子啊,老虎啊都刷成了這亮晶晶的紅色,三分鐘後,超過我一半身長的宣紙上,通篇冒著紅色的光,哦,真是漂亮!
我拿著塗抹完成的宣紙,跑到院子裡,舉得老高,我的對面是剛睡醒的草墊,我深情地看著這一汪草墊,望著微風中搖搖曳曳的骨朵,所有的草啊,樹啊,都漸漸地活絡起來,我看見溝溝壑壑里,我紅色的亮晶晶的小獅子,小老虎安逸地棲居,紅色的蝴蝶和小鳥兒嬉戲玩耍……這時我沉浸在幼小的無聲世界中,同一時域的另一個空間,我老媽穿梭於碗架櫃間生火造飯。
然後我舉著亮晶晶的自以為是,來到黑黢黢的外地,喚過我的媽媽,將我的小小富春山居圖圖窮匕見那般滿懷欣喜的展示給她看,等來的是兩個銀鈴般的大耳瓜子。
「誰他媽讓你都刷成紅色兒了?你個狗犢子,有紅色兒的獅子嗎?」
挨那兩個耳刮子的時候,我已學畫三四載。如今我回想,若是我三歲時我通篇刷成紅色,我老娘一定會笑瞇瞇的摩挲著我的後腦說道,孩兒啊,這可真漂亮;可是那時我已然九歲高齡,以我老娘的自信,此時的我已具備不俗的審美能力和色調品味,都刷成紅色就是和黨中央對著幹,就該打。長大後,我看到了「波普教宗」安迪•沃霍的於他24歲設計的名人臉譜,什麼可樂罐子啦,最出名的要屬夢露那個,我就心想,這是什麼嘛,這不幻化自老子九歲時的紅色小獅子嗎?(我又不要臉了)
再大一些,在我所棲居過的H大,那時我是一隻井底蛙,自大同時又俗不可耐,偶爾幾天才能抱著謙遜的心態,以欣賞的眼光觀摩他人裝逼之法。於是我再次邂逅安迪•沃霍,這次是他老人家的《帝國大廈》。
我這輩子都忘不了《帝國大廈》:長達八小時,以單一固定鏡位拍攝紐約帝國大廈在天黑到清晨八小時內的變化,沒有台詞,沒有誘人的女主,偶爾會飄進幾綹頭髮,什麼都沒有,只有夜。
1965年,《帝國大廈》首映。開始有兩百多名觀眾,開始半小時後,他們就走的差不多了,因為確實螢幕上,什麼都沒有,除了光線的自然變化,除了越來越強烈的預感和越來越巨大的失落,除了時間的流逝,用安迪自己的話講,帝國大廈只是勃起在哪那裡。
狂喜在突然之間降臨,整個帝國大廈的燈光亮了,全都亮了,如同高潮,如同巔峰。這是壯闊的纏綿,是驚心動魄的一秒鐘,整整一生,你都無法忘懷那一刻,整整一生,你都會覺得帝國大廈在你眼前閃閃發亮。
到現在,每當我看到超驗的事物以先鋒的姿態出現在我面前,我會先想到帝國大廈,夜幕中它勃起在那裡,然後我童年那些排列整齊的小紅獅子會再次跑出來。它們與童年在草墊上對我笑瞇瞇地棲居不同,而是以一種逃逸的姿態背離我跑向黃昏,跑向遠方…….
今年除夕午夜,我和媽促膝圍坐,對質起那兩巴掌,她說她還記得,她說那時她只是覺得扎眼極了,還有就是顏料寶貴,我這小兔崽子簡直就是在叫囂在禍禍。還好如今我不再崇拜王朔先生,所以我也不能再對媽媽唱到:其實你給我的那塊兒糖啊,它壓根兒就不是甜的。
我從不迷信經驗主義,可是我知道對於一個人,那些早年的荒誕一定是一種先啟,那些看似泥濘的土地才是河源。
幾日前和胖彎逛音像店,胖彎傷風感冒,像個孩子似的和我在碟架間周旋,俯仰間瞥見角落裡的普萊斯納的《紅白藍》。我停住,回想起幾年前那個夜晚,我站在教室的台上像個山炮似的大談基老的告別三色,紅白藍。裝逼結束,H大的孩子們瞬間文藝起來,一股溫熱的暖流,在那個秋季的H大的夜晚嬌羞扭捏起來。
幾年後的這個下午,我一人獨處家中,窗外昏黃泥沙俱下,再覽三部曲,直到《紅》的結尾,三部曲的三對核心人物劫後重生,我熱淚盈眶,僵在那裡,彷彿己再獲新生。
我愛的正是這樣的一抹紅。
《紅》作為三色的終章,代表三色中的博愛。也是基耶斯洛夫斯基先生的天鵝之歌,基氏終於在其一生盡頭,將焦慮關切的深紫色的一生,趟過現實的荒蕪,在最後的最深沉的樂章中帶給了我們救贖,從生命到靈魂徹頭徹尾的救贖。
電影中那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隱秘性與超驗性,宿命與輪迴意識貫穿始終,深深理我著迷。
沒有明確的開端,沒有曲折的情節,沒有你期待的結尾,導演和演員全部弱化到極致,在優美與愜意地包裹下,你看到生活,生活的無奈與跌宕,生命的細節與起承,命運的微妙,通靈般精神上的感知,終極孤獨心靈之融合。然後始終用一種暖洋洋的紅,傳遞出愛與希望,從而讓你擁抱命運。
周雲蓬先生講:我愛我的命運,我的命運是為我獨自開,獨自關的一扇門。
這是不是電影的,不,是藝術的最高境界?
我以為,走過《十誡》,《機遇之歌》,《愛戒》,《永無休止》,《兩生花》,《藍》,《白》的基氏邁向了一個最為澄明的所在。靈台之上,老爺子平靜的面對人間愛恨,生與死,偶然與必然,滄桑與無奈,普渡著可救者。
謹再拜。
Ps: 1.《帝國大廈》幾段部份摘自《非常罪,非常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