現在愛你會不會太晚

很久以前寫的影評，發上來留個念，那時的筆法真是幼稚得可笑。

之前一直把它當成是一部簡單的同志電影，一直嗤之以鼻，搞不懂為什麼兩個男人會愛得如此深，如此死去活來，甚至在第一遍看完的時候都無法完全理解，不過當再看第二遍之後，當注意到了一些細節之後，當反覆琢磨了兩位主角的心情之後，才明白，才理解，才能體會。我如此震撼，居然有一部電影可以這麼細膩，這麼文藝，這麼安靜的憂傷著。
Ennis有一種沉重感，這個沉默的男人背負了太多的東西，他的眼神深邃，喜怒哀樂都鎖在心底。而Jack就像個夢，輕快，明朗，英俊。他有著一張無比聰慧的臉和挺拔瀟灑的身材，他有全世界最美的澄澈的藍眼睛和長睫毛，他的嘴唇總是保持著上揚的弧度，完美的嘴角充滿了挑逗感。他們只是世界上兩個平凡的少年，和其他牛仔沒有任何區別。
如果那一年他們沒有去斷背山，沒有遇到彼此，他們的人生將會怎樣？也許Ennis會很man地保護著他的妻子和女兒們，和妻子一起看著孩子們長大，搬家，換工作，度過平靜且平凡的人生。也許Jack會專注牛仔競技，繼續瀟灑，直到遇見命中注定的那個她，和她一起變老，一起歡笑著回憶他們年輕的時光。如果他們沒有遇見彼此，他們的生命本該如此。
可是偏偏命運讓他們相見了，相愛了，從此人生軌跡全然不同，但他們成了彼此最重要的人，擁有了生命里最幸福的時光。初看時有點不明白，總覺得他們在一起，就算是酒精的作用，也有點過於突兀。但當看過第二遍時，卻覺得他們的相愛是那樣的理所當然。斷背山風景似夢似幻，羊群如雲綿延，兩個少年由陌生到了解，開始互相關懷，彼此依靠，一切如此和諧自然。
無需爭論jack和Ennis誰愛誰多一點，對他們來說，對方已經是自己最重要的人，無需辯駁，只是jack愛得更主動，更熱烈，Ennis的愛更沉重，也更沉默。他們的愛持續了二十年，人生有幾個二十年？又有誰的愛能持續二十年後一如初見？
Jack的愛是熾熱的。他的付出，他的關懷，他的活潑，他的孩子氣，他的小尷尬，他的毅然決然。我們忘不了他倚在Ennis身邊微笑，幸福在小酒窩和上翹的嘴角中流光溢彩。他悄悄收起愛人的襯衫，他費盡周折打聽他的所在，他一次一次的提出和Ennis永遠在一起的構想，就算得不到愛人的支持也義無反顧的愛他，遷就他。一直以來，主動的是他，付出的是他，妥協的仍然是他。當得知Ennis離婚的消息，他馬上趕過去，哼著快樂的曲子，心中裝滿希望和憧憬，幸福得彷彿一個孩子。當夢想破碎，希望成為泡影，他邊開車邊哭泣的樣子痛了所有人的心。
最後一次見面，他們大吵了一架，但之後他還是會緊緊抱著Ennis，說想念他，說不知道怎樣才能離開他。閃回的鏡頭，當年他無比深情的眼神，依依不捨地凝望著愛人離去，而如今，他的眼神中除了深愛，還有絕望，對愛人的懦弱和逃避絕望，對他的逐漸冷漠和愈加沉重絕望，而那絕望他卻只留給自己，不捨得加給愛人，jack絕望的眼神，是他在這部電影中最後的鏡頭，給人留下無法彌補的遺憾和窒息般的傷痛。Jack的生活不幸福，在家庭生活中毫無地位。無禮的岳父，愈發俗氣的妻子讓他痛苦，多年的隱忍終於在切火雞的時刻爆發。Ennis和斷背山是他僅剩的美好。當他逝去後，他的父親告訴Ennis，他一直在等，他一直懷揣著一個夢，那就是有一天，他們可以擁有自己的牧場，自己的小木屋，相伴相守，那是他最初的、也是最後的執著。20年前的舊襯衫，20年前的血跡，就這樣被他珍藏著。他的襯衫套在Ennis的襯衫外面，就彷彿自己一直在呵護著愛人，彷彿他們從未分開。他一直在等那個夢實現，但直到最後都沒有等到那一天。他終於找到了離開Ennis的方法，卻讓人心痛的無以復加。
與jack熾熱的愛相比，Ennis的愛太沉重，埋得太深，以致我在最初看時會怪他的冷漠，但當看到了一些細節，當想到了Ennis的童年和感受，卻覺得他的表現可以理解。小時經歷過的事，那些可怕的場面一直在折磨他，恐嚇他，讓他害怕，不敢像jack那樣熱烈的去愛。他一直隱忍著，他拼命克制，即使愛意傾瀉而出，一旦恢復理智又會馬上控制住。從小生活的坎坷讓他沉默寡言，甚至一年都不說幾句話。不過在面對jack時，他慢慢變開朗，和jack在一起時他會真正快樂，會發自內心的笑，他和妻子或新戀人在一起時都沒有這樣笑過。他從不表達愛，但他對jack如此細膩的寵愛著，為了他去獵殺麋鹿，為了他改變自己的生活習慣，小心地呵護著他。從前的生活太艱難，二人共處的時間，也許是他一生中最為美好的記憶。兩人在斷背山上分別的時候，他孤獨而痛苦的坐在山坡上，他生jack的氣，不是因為他用繩索套住了他的腳，而是氣他居然還在沒心沒肺的笑。Jack離開後他終於無法忍受，他靠在牆邊，砸牆，哭泣甚至向路人大吼。
Ennis的婚姻始終給人一種心不在焉的感覺。縱然他從不說，他心裡始終有那麼一個人在，他佔據著他的心，讓他無法學會再去愛其他人。當收到jack的明信片，他幾乎快樂的魂不守舍卻又拼命假裝不露痕跡，jack將至的那天，從早到晚，他一直坐在窗邊，望著窗外，一根接一根的抽菸，開一瓶接一瓶的啤酒，他已經無心理睬自己的妻子和女兒，他的全部牽掛都在那個即將來臨的人身上。當他看到他的車，他衝到門外，他站在臺階上露出久違的發自內心的笑，他的眼神充滿了憐愛和狂喜，他緊緊地抱他，他瘋狂的吻他，他傾瀉他所有的思念。然而，他又不得不馬上克制自己熾熱的感情。童年的噩夢讓他充滿恐懼，面對jack，他懦弱了，他退縮了。再後來，生活的艱辛讓他開始冷漠，對jack也開始失去耐心。但我們都明白，他根本無法釋懷。他不能容忍Alma說jack的壞話，甚至不惜對她動粗，他得知jack去墨西哥找路邊男會生氣得揮拳頭。最後jack去世，他才終於不得不面對這樣一個事實：他失去了他最在乎也最在乎他的人。當看到他們曾經穿過的襯衫時，當他抱起襯衫拼命感受jack留下的氣息時，這個漢子終於流淚了，我們也流淚了。最後的場景，兩件襯衫的順序被反了過來，Ennis的套在了jack襯衫的外面。Ennis終於開始正視這一切，想好好疼愛他，可是斯人已逝，什麼都晚了，太晚了。
Jack和Ennis很痛苦，他們的妻子也很痛苦。Alma守著這個秘密，她無數次流淚，卻無法阻止丈夫深愛著另一個人，最終只得選擇離開，嫁給關愛她的同事。Lureen也不幸福，夾在丈夫和父親之間的她很為難，對jack的秘密，她知道也好，不知道也好，她不快樂。Jack死後她的指甲紅的猙獰，說她說謊，或是暗示jack的痛苦都已經無關緊要。這已經不僅僅是jack和Ennis的痛苦，這是兩個家庭共同的悲劇。
很佩服導演李安的功力，節奏憂傷舒緩卻如此和諧完美，細節和氣氛的刻畫都令人折服，前後照應得工整而和諧。如此悲傷的電影，卻不會讓人俗套衝動的嚎啕大哭，而是讓人心慢慢滴血。時光推移，歲月荏苒，那份悲傷卻不會變淡，只要一想起來，便會心疼，更心疼。這樣一部電影，講述的已經不僅僅是兩個男人之間的愛，而是人性，是現實，愛已經超越了界限，成為一種更為寬廣的東西。如果僅僅理解為同性之愛，未免太狹隘了。也許只有真正有心、有感情的人才能體會到更多的東西，如果僅憑「好不好玩」來評判這部電影簡直是褻瀆，因為偏見而錯過這樣經典的影片就太可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