追尋自由的生命之歌——基耶斯洛夫斯基《紅白藍三部曲》影評之一

  
   什麼是一部好電影？我想最重要的無非是兩點，一是能夠以獨特的藝術魅力將我們從現實生活中暫時卻徹底的超拔出來，使得我們的情感能隨著光影完整的走一段旅程，在兩個小時裡將我們帶入一個遠離現實生活卻又真實存在的世界，從而使得有限的生命獲得更寬廣的視野；二是能以深刻的理性洞見，將我們重新的送回現實世界，當影院燈光亮起，一步好電影給予人們的絕不只是茶餘飯後的談資，而是直達靈魂的哲思，在餘下的日子裡為一個生命提供座標。

    所以，當一位導演懷著如上所述的心念進行創作的時候，他已經將發現獨特生命體驗的可能內置在他的作品中。發現這樣的生命體驗，並從中重新發現些許人生哲學，是每一個觀影者，對電影作品進行個性化解讀的不二法門。

    然而當面對數個難以言說的哲學範疇，真正考驗導演的是如何將玄幻的概念用視覺藝術表達出來。我們不能的苛求導演去用有限的聲畫去全然解釋什麼，然而當有天才式的導演做到了，他和他的作品就值得我們給予適當地敬禮。

    紅白藍三部曲就是這樣的作品，基耶斯洛夫斯基就是這樣的天才。這樣的影評，是面對傑作，給自己的交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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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藍——「洞徹心扉的冷艷藍色，追尋自由的生命之歌」

     任何質疑人是一種社會動物的言論應當在當代社會被摒棄。事實上，既然沒有人能脫離社會生活，那麼每一段脫離社會關係的過程都註定是充滿了悲劇色彩的，更不必說在瞬間失去了自己的家庭，這樣的痛苦誠然是難以想像的。生活無疑給朱莉開了一個大大的玩笑，朱莉被這一切的一切所捆綁，淪陷在喪偶的痛苦中，她掙扎，叫喊，撕咬，朱莉只好在這萬般無奈中做著同樣無奈的功。偶爾能夠釋放她的只有那一汪藍色的泳池，在那碧藍當中，朱莉才能暫時擺脫現實世界的嘈雜和痛苦，享受。

     朱莉選擇了逃避，她人為的試圖切斷一切與過往的聯繫，然而這般努力無法解決任何問題，愛人的記憶已然成為自己生活方式的一部份，迴蕩耳畔的交響，一成不變的咖啡，豎笛的一貫旋律，總是讓她不情願的重溫過往。在生活的每一個未知角落與遭遇與記憶的搏鬥，堅硬的記憶牆壁毫髮無損，受傷的只有自己。

     她需要一個哭泣的地方，需要一抹藍色。

     於是朱莉嘗試著報復這可惡的生活，幻想著也許與已然保持著曖昧關係的同事恣意縱情一晚，是最能夠喚回自己作為一個女人的存在價值的方式。 可悲的是，這似乎仍不能解決任何問題。留給她的只是悔恨和夏夜寂寞的冷雨。

     她仍然需要一個哭泣的地方，需要一抹藍色。

     終於她在妓女的身上找尋到了自己的價值，本已被澆滅的希望又被出人意料的點燃，為這幾乎被吞沒的生物送去一絲生命的光照。她開始思考自己的位置，不再自暴自棄，而是用自己的生命延續丈夫的生命，繼續譜寫那未完成的《歐盟交響曲》，一切看上去那麼美好，生活的舞台重新展開，新的樂章等待著她，那是對生命的摯愛。 猝不及防的是，這份摯愛竟被命運捉弄，丈夫在背地裡有一個情人，這情人甚至還為丈夫懷上了一個孩子。

     她還是需要一個哭泣的地方，需要那一抹藍色。

     朱莉沒有賣掉房子，而是把房子送給了情人。她恍然大悟原來丈夫的生命並沒有消失，而是實實在在的重新站立著，並永遠以一種特殊的方式存在。原來，丈夫不僅僅在樂譜上活著，更活在現在和未來。

     當初堆砌在朱莉面前的是一堆亂糟糟的可能性，現在卻變得無比清晰和簡單。朱莉選擇過自我了斷，選擇過逃避，選擇過放縱，但她從未獲得內心的安寧。彷彿在生命的這一小段，她只是做了一個孤獨的行者，如此孤獨，以致於忘記了自己的位置。然而她棄絕了仇恨，選擇了愛，選擇了跳出冰冷因果律的超然情懷。這是不容易的，應當說自由本身就是困難的。何況這份自由走過自暴自棄、走過放縱不羈、走過恐懼和猶疑，這絕不是庸俗的自由，乃是超脫的自由，神聖的自由，值得歌頌的自由。

     基耶斯洛夫斯基告訴我們，生命並不是一段孤獨的旅程，即使缺乏陪伴，我們仍然可以選擇溫暖。所以今天在這個崩壞的時代，我們是否有時間去聆聽真理的聲音？我們是否仍然以冰冷的理智面對一切？我們是否敢於改變自己，並藉以發現生命的實質？ 當朱莉愛了這個世界，世界便回饋給朱莉相同的愛，雖有時我們會拒絕，有時我們不理解。這愛卻依然存在。這樣的自由也許是命運給我們的預備的，但在很大程度上，要靠我們每一個人的選擇去得到。情人對朱莉說：「你的丈夫逝世前常稱讚你，他說任何人都可以信任你的善良。」我們終於重新發現了自己。

     朱莉竟這樣的選擇了愛，選擇了自己，選擇了自由。

     她再也不需要泳池來掩蓋淚水，此刻她擁有整個海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