狗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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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切始於狗吠，終於狗吠。
再普通不過的小山村，有狗，有鐘，有商店，甚至有教會。日子重複著自身，直至失去了時間的意義。一切看上去很美。我花了些時間才習慣整部電影獨特的話劇般的感覺，單薄的線條圈出的空間，是滑稽也是真實。一切的美麗或罪惡，都昭然若揭。
第一夜裡的那一聲狗吠，讓我在最初就想到根深蒂固的「柴門聞犬吠，風雪夜歸人」，就像轉過街角那盞燈，再老套也敵不過背後溫情的家的感覺。但Grace只是過客，逃亡者，甚至入侵者。她的出場那麼倉惶卻依舊高貴。當如其名，優雅，善良，隱忍。
我相信Tom最初收留她是出於善意的本能，甚或是憐香惜玉的惻隱。村民的反對也無可厚非，收留被警察追逐的流亡者，不難想像會帶來怎樣的危險。也許是Tom的據理力爭，也許是Grace的貌美嬌弱，為她爭取了2周贏得所有人好感的時間。這就是個遊戲，Tom說。這話的意味貫穿了整部電影。
Grace決心用她的真誠和善良走近大家，這是最美好的選擇，你看著那雙純澈的眼鏡，即使心存戒備也終會被觸動。Grace從頭到尾都做著大家不需要做的事，唯一的區別只是大家不需要做的事越來越多。面對陌生人的好意，我們總會小心翼翼誠惶誠恐，因為我們知道我們在接受，我們在虧欠。如果某天我們發現我們掌握了對方的弱點，甚至對方需要依靠我們生活，我們會不會趾高氣昂變本加厲。一切的好意都成了理所當然，都能被橫加指責。我們在接受著小幫助但卻在施與大恩惠。我們享受這種掌控感，望著鏡子裡的自己彷彿有著救世主的光環。
最後在車裡Grace問父親，原諒難道不應該嗎？她就像天使，她幾乎做到了上帝所說：「當別人打你的左臉，你應該把右臉也湊過去」，無論大家如何待她，她首先都會想到是自己的錯誤，自己需要做出改進。在道德上她的姿態足以讓所有人卑微。謙卑到塵土裡會開出最美的花，人類骨子裡似乎難以遏制地有著玷污美好的衝動。善良被踐踏，真誠被蹂躪，看著落花飄零，滿足的是難以啟齒的慾念。我不知道能不能說， Grace寵壞了大家。這話似乎過於殘忍，我們怎麼能夠去指責這樣赤誠的善意。她只是不懂得，或許更是不願相信，人性很多時候比期望中要複雜，人心不比醋栗，不是細心呵護就必定會結出碩果。有時會換來荊棘。
Grace和父親在車裡關於「傲慢」爭辯，在這裡我陷入了難以自我說服的悖論。難道善良是錯誤？難道真誠是罪惡？難道人性本不堪？一味原諒難道是剝奪別人為自己言行負責的一種極端傲慢？是慈悲還是同情？如何才能讓善意被感知，被接納，如何才能真正有平等？佛說，恆順眾生。不是所有的善都是「好」的，是輕言細語還是當頭棒喝，是針鋒相對還是溫柔隱忍。電光火石之間，起心動念便錯。
到最後才想起關於Tom，這段愛情在電影中推波助瀾。比什麼都溫情美好，也比什麼都滿目瘡痍。也許Tom的行為也談不上背叛，愛情早已不在那裡，誰都沒有譴責。
狗鎮的光線有過兩次微妙的變化。戒備與好奇悄無聲息被腐蝕成為醜陋與罪惡。記得瞎老頭說最後的殘陽叫山輝，是太陽下山後山頂最後反射的光。可是人已盲，最後的光以末日的速度墜入黑暗。
Grace走出車門，望著鎮上的人們，還在譴責著自己給大家帶來的恐懼，還在問自己，設身處地會不會做出同樣的事。直到她明白過來，她不能夠原諒那樣的自己，所以他們也就沒有了被原諒的理由。看，那麼順理成章，這才是一切可怕的地方。我們也生活在這樣的順理成章中，像狗鎮村民或Grace一樣。
一切終結於一場以恩典之名完成的屠殺。想讓這世界變得更美好，抹去醜惡，用更罪惡的手段。在看不見盡頭的輪迴里，註定只有無窮無盡的苦難。
天上還掛著滿月，籠罩狗鎮的是完滿但清冷的光。槍聲四起，火燒起來的時候，彷彿就像閻浮提眾生淪陷火海的預演。剛強難化的我們，是否還能在一切重新平靜後聽到那一聲蒼涼的狗吠。   舉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