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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聿南

2012-06-16 17:02:00

殺人遊戲一籮筐


用《飢餓遊戲》可以自我鑑別是否屬於影迷:若你有一定的閱片量(當然是商業片),定會對「迫使一群人玩殺戮遊戲」的情節定產生似曾相識的感覺。但包括筆者在內,很多影迷雖然打心裡覺得這是一次顯而易見的翻拍,可真要讓他說出「原版」的名字,卻不免張口結舌:好多電影與《飢餓》套路雷同,甚至不少乍看下是同一個模子刻出來的,可稍微一深究,就能瞧出天壤之別。

本片將背景設置在大災難後重建的未來國度,在極權政府的統治下流露出強烈的反烏托邦色彩。自廢墟中建立的文明存在巨大的文化斷層,災後出生的人們得不到傳統文化的補給,只能靠消費廉價的刺激填補精神的空虛,因此血腥殘暴的「飢餓遊戲」成了供民眾狂歡的年度盛宴,這是科學技術與人文精神的發展出現脫節後的必然現象,過度娛樂化導致的人性淪喪是呼之欲出的命題。從這個角度看,本片是《過關斬將》(1987)和《天地逃生》(2010,影片在小說之後,電影之前)的變奏和傳承,前者辛辣的諷刺了無底線刺激大眾感官的電視媒體,後者對網際網路遊戲的前景提出了警示。但儘管有著主題上的呼應,它們在直觀的「遊戲形式」上卻大相逕庭:《過關斬將》中主角隻身挑戰「莊家」麾下的一系列殺手,屬於RPG遊戲,不同於《飢餓》多人混戰的RTS遊戲性質,而《天地逃生》的主角需要玩家指揮戰鬥,身不由己。

此類「殺戮遊戲」的一大特點是沒有規則鉗制,組織者的初衷是令玩家褪去任何文明人的偽裝,完全從一己私利的慾望(最常見的是求生)出發,不限武器,不擇手段,任意兩名玩家間都是你死我活的對手,即使有陣營也無信任可言。這是一種將人在精神上退化為獸類,從而無限靠攏叢林法則的遊戲規則,《飢餓》將場景安排在樹林更強化了這一特徵,與《大逃殺》(2000)、《殺人錦標賽》(2009)及前者的美國翻拍版《死囚大逃殺》(2007)存在很大交集。它們相似之處還在於,總有一兩個主角玩家能在殺戮中釋放人性的閃光點,提供一種道德上的救贖。但這幾部片仍算不上《飢餓》的「孿生兄弟」,畢竟本片中以娛樂大眾、威懾轄區為目的舉辦遊戲的「施惠國」,與貫徹BR法案的日本軍警、億萬富翁自娛自樂的俱樂部、為搏收視率毫無廉恥的電視台(《死囚》也有對電視網的諷刺,但毫無力度)均不可等同論之。

也許是想從全球熱播的《荒野求生》中沾點光,本片在傳統的殘殺中還混合野外生存的戲碼。片中導師一再強調,比起挨刀子,脫水而死的可能性更大,生火能力比格鬥技巧更能保命。敵對選手不是唯一威脅,洶湧的山林大火、呼嘯的火球、基因改良的蜂群、殘暴的虎形猛獸都可能令玩家送命。筆者孤陋寡聞,只能由此聯想到《王牌對決》和《勢不兩立》兩部作品,均有主角們在殘酷的自然環境中一面求生一面互相搏鬥的情節,如果放寬條件還可以算上《激流四勇士》之類,但這些與「遊戲」元素已完全扯不上關係。此外,片中的「贊助商」細節似乎也「前無古人」,雖然從戲劇角度看,有作弊偷懶之嫌。

《飢餓遊戲》的小說作者蘇珊•柯林斯彷彿一個手段圓滑的交際花,與創意重疊的前輩們保持了若即若離的微妙關係,左右逢源之際又能保持潔身自好,四處偷師但不乏獨有的靈感火花,誰也別想把剽竊、抄襲的帽子扣到她腦袋上。因此單從情節編排、主題思想等方面,不可能找到完全的對等,但若擴展範圍,從表現形式、精神主旨方面入手,有兩部影片可稱得上與本片「遙相輝映」。

一部是《瘋狂輪滑》(1975,2002年有一個翻拍,由《虎膽龍威》的導演約翰•麥克蒂南執導,完全缺乏原版的水準),講述未來世界,國家和政府的概念已不復存在,一家超級公司維持著地球運作,順從的公民可以無償得到一切,包括衣食住行、無犯罪的社區、能改變心情的藥物等,並能觀賞到驚險刺激、血腥暴力的「輪滑球」表演。一名菁英球員經過艱苦奮鬥成為萬眾擁戴的英雄,但他為重獲自由做出的努力卻觸動了公司利益。該片中的未來世界瀰漫著躁狂和喧囂情緒,由於衣食無憂,缺乏生活追求,民眾淪為只會追逐感官刺激的麻木動物,對踐踏生命的殘酷遊戲拍手叫好,整個世界觀的構築與《飢餓》不乏異曲同工。而統治者的邏輯是通過輪滑球向公眾展示,個人的拚搏是徒勞無益的,歸從集體才是大勢所趨,但他們顯然低估了明星球員所能掀起的波瀾,這種個人與強權、控制與反控制的拉鋸也同時貫穿在《飢餓》小說三部曲中。

除此之外,《瘋狂輪滑》中的殺人遊戲被包裝成體育競技,從而擺脫了「一次性」,勝利者在得到鮮花和掌聲的同時也面對新一輪的殺戮,酷似古羅馬角鬥場上的角鬥高手,要通過不斷的擊倒對方來保持明星地位。《飢餓遊戲》也與古羅馬有著千絲萬縷的聯繫,作者坦誠其靈感來源於忒修斯與牛頭怪的傳說,片中的國家、都城和城中貴族的名字都能在古羅馬文化找到對應,最直觀的當屬眾玩家亮相的馬車,叫人彷彿穿越到《賓虛》的時代。這兩片的遊戲都可以看成是古羅馬角鬥在未來世界的投射,《輪滑》是兩隊奴隸組隊互毆,而《飢餓》是多個奴隸在場中各自為戰,兼對付不時放出的猛獸,都是我們在古羅馬題材電影中見過的畫面。

另一部是《死亡車神》(巧的是也在1975年上映,也有一部翻拍,2008年由《惡靈古堡》的導演保羅•安德森執導),講述21世紀盛行一種「死亡賽車」運動,參賽者一邊互相競速,一邊用各種武器攻擊對手,撞倒路人也能獲得高分獎勵,倖存的得分最高者將成為全民英雄。該片在遊戲規則上更接近《飢餓》的無陣營、無規則,選手之間除了飛車對撞,還用棍棒、鐵鏈、機關槍、炸彈痛下殺手,史泰龍扮演的小角色就是先被痛毆,後又被炸上了天。片中的賽車迷為了幫助喜愛的車手獲勝,不惜犧牲自己或安排婦孺供選手撞擊,罔顧生命到了令人髮指,與《飢餓》中人為製造自然災難的技術員一樣人性盡喪。

《死亡車神》最具突破性的在於結尾,大衛•卡拉丁扮演的車手贏得比賽後殺死總統取而代之,並宣佈廢除此項比賽,活脫脫將「從奴隸到將軍」的角鬥場邏輯在反烏托邦世界重演了一遍。標誌著該片擺脫了《斯巴達克斯》的起義套路,進入《角鬥士》的弒殺暴君境界,你若熟悉《飢餓遊戲》小說,一定記得那個類似的結局。當然,限於拍攝年代和篇幅,《死亡車神》的處理比較簡單粗暴,光明結局來的刻板又倉促,主創一廂情願的痕跡十分明顯,但它畢竟承載了一份對希望的憧憬。而《飢餓遊戲》有三部小說,四部電影的宏大篇幅來見證這一過程,應當會更細膩,更具信服力,如果可以的話,更發人深省。

文/方聿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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