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幻戎

2012-06-17 21:02:33

《飢餓遊戲》中的極權體制




在北美票房和口碑雙贏的《飢餓遊戲》,其實是個「四不像」的混合體。如果讓我用一句話來概括這個劇情,那就是「《暮光之城》中的男男女女在《愛麗絲夢遊仙境》里玩一場《大逃殺》,而這個遊戲只是《楚門的世界》裡的那種全民參與的電視娛樂」。好多年前,我寫過一篇評論《納尼亞傳奇》中的極權體制的影評。現在對《飢餓遊戲》中的各種元素暫不評論,單獨談一下這個電影中所展現的極權體制。
1、極權統治的要點之一:集體統治(黨治)。自奧威爾的《1984》和《動物莊園》以來,西方世界關於反烏托邦的文學和影視作品層出不窮。但似乎放縱西方影人的想像,他們也總還是超越不了對西方固有政治體制的認知,幾乎所有的反烏托邦影片或未來科幻片當中都有個「國會」或「世界議會」。《飢餓遊戲》中有著一個像徵著權力和財富集中地的「國會區」,儘管「國會」這個機構的存在感在影片中極其微弱。在《飢餓遊戲》構建的國家觀中,最高統治者是「總統」,在片中是一個老謀深算的老者的形象。由此看來,這個由國會區對其他十二區採取高壓統治的國家是一個脆弱的極權體制,在不久的未來很可能被推翻。《1984》揭示了極權體制最為深刻的一點,就是「寡頭統治的基礎是集體主義」,再鐵腕的個人也不可能維持長久的極權。《1984》當中最恐怖最神秘的不是可以修改一切的「真理部」,而是隱藏在畫像之後難以捉摸的「Big Brother」。「老大哥」是一個人還是多個人、是否具有一個確定的身體形象等問題並不重要,關鍵在於「黨」能夠以集體的方式實行極權統治。從單獨個人的意義上說,黨員們除了很少的個人財產,什麼都不擁有,但是在集體的意義上,黨擁有國家的一切,所謂的公共財產導致了經濟上的不平等變成永恆。在《飢餓遊戲》中,雖然政治體制具備了極權統治的基本輪廓:一小撮人佔有高度集中的財富和權力,被統治的絕大多數連基本的衣食都無法滿足,但這是一個脆弱的體制。如片中所展現的,暴亂和反抗很容易發生,某個微小的事件就可能釀發蔓延的反抗情緒。
2、極權統治的要點之二:消耗財富與群眾運動。莫爾的烏托邦、康有為的大同世界乃至馬克思的共產主義都幻想了一個物資充裕、生活安定的理想社會,物質的富足似乎是安定和太平的保證。但作為反烏托邦思想的代表人物,奧威爾卻反其道而行之,指出財富的全面增長帶來的毀滅性危險。如果財富平均分配而權力仍把持在少數特權手中,這種社會是不穩定的,普通民眾會要求權力的平均分配而威脅到現有的當權者。所以把持權力的人會試圖回到貧窮和無知的基礎來維持等級社會的存在。但技術的進步和生產的增長是不可改變的,回到農業社會或控制貨物產量是行不通的,極權者選擇的方案就會是不以征服為目的而以消耗為目的的戰爭。當不具備戰爭的條件時怎麼辦呢?可以強化外來威脅,設定想像敵;也可以在內部發動大規模的群眾運動,製造集體狂熱來消耗財富。《飢餓遊戲》中,被統治的普通民眾從國家領取食物是要付出代價的,每領一次食物,就多一次在「飢餓遊戲」抽取參與者時中籤的機會。但他們仍然會通過電視觀看和評論「飢餓遊戲」,見證遊戲參與者所能享受到的哪怕片刻的風光與奢華,甚至可能還會對遊戲勝利者從此可以躋身上流社會產生羨慕。「飢餓遊戲」這種形式的娛樂至死的全民狂歡,其實正是在無戰爭條件下所要進行極權統治的必需。
3、極權統治的要點之三:恐懼+希望。這是在影片中由總統親口揭示出的一種觀念。如果想讓被壓迫者臣服,可以靠殺戮來製造恐懼,但恐懼不是萬能的,一旦使用過度,可能激起更為強烈的反抗。極權永遠是少數統治多數,少數要想統治多數,佔有集中的財富與先進的武器都是次要的,最關鍵的是必須使被統治的多數麻木、沉默和分化。一旦他們覺醒並團結,多數的力量總能壓倒少數,極權是不可能永遠維持下去的。怎樣才能分化被統治的多數呢?那就是「希望」。讓被統治者當中的某一部份,通過體制化的渠道,可以躋身上層,分享權力、財富和榮耀,脫離原有的苦難。一方面是反抗體制可能帶來的毀滅性危險,另一方面則是順從體制的巨大利益,哪怕獲得這種利益的希望極其渺茫,仍然會有人願意為之進行嘗試。這樣,被統治的多數就非常容易被分化得四分五散,就不會因為只有恐懼而累積不滿和絕望,最終走向反抗。隋唐時期的科舉制打破了九品中正制的門戶壁壘,建立了上下階層流動的渠道,使得專制統治得以維持千餘年,而清末驟然取消科舉的做法則加速了帝制的滅亡。在影片中,活到最後的兩個人選擇要嘛同生,要嘛同死,迫使統治者修改了遊戲規則。那麼,如果參與遊戲的24個人團結起來,和平共處,共同抵制遊戲,會怎樣呢?可惜的是,最終勝利者所能享有的權力、財富和榮耀,誘惑了那些自認為有希望按照遊戲規則勝出的人,分化了遊戲參與者,使部份人主動按照規則參與遊戲進程,帶動其他人也被迫參與進遊戲。連24個人團結一致集體反抗一個遊戲都做不到的話,讓12個區的人民團結起來反抗極權就更不可能做的到,這就是極權統治的高明之處。(插個題外話:我曾對很多朋友講起過,現行的教育體制不是沒做好,而是三代領導人共同努力才做出來的成果。毛時期打壓了知識分子的政治地位,鄧時期打壓了知識分子的經濟地位,而江時期建立的指標化體系則讓政治經濟地位相比民國時期一落千丈的知識分子們仍然有個參與體制內資源分配方式的渠道,不至於被餓死或邊緣化,讓廣大讀書人甘為五斗米折腰。這正是應用了「恐懼+希望」的統治原理。可以說,現行的學術體制就是專為讀書人設計的一場「飢餓遊戲」。)
4、極權得以維持的新渠道:由「高尚」到「娛樂」?如果說《飢餓遊戲》所表現的極權體制在前幾點上都沒有超越《1984》的思想框架,那麼「遊戲」這樣一種形式則體現了它的突破和創新。在以往的反烏托邦設想中,極權者動員群眾的理念都是崇高的:革命,解放,自由,平等,高度發達的理想社會,終極的世界大同。而《飢餓遊戲》則順應著當下娛樂至死的時代,提出了新的理念。一場血腥的殺戮被政治和傳媒聯手打造成一年一度全民狂歡的盛會,明明是一群即將赴死的可憐蟲,卻在鎂光燈前和大螢幕上盡享奢華,談笑風生,成為明星和英雄。在後現代的語境下,超越性不復存在,主流、權威和高尚紛紛解體,多元價值各行其道,那麼,該用怎樣一種核心性的價值和理念才能凝聚起分裂的大多數呢?如果大眾只能在狂歡中尋求一種宣洩,卻再難覓得「崇高」與「理想」,那麼,得益和竊笑的,只有高高在上的統治者。「飢餓遊戲」的遊戲形式不僅是對娛樂時代的諷刺,更應引起進一步的追問和反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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