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2-07-13 17:29:12
************這篇影評可能有雷************
《狗鎮》是一部看完讓我無從下手寫影評的影片。它太獨特,太精彩,太顛覆了。
拉斯•馮•提爾。有時候我真是喜歡北歐人。安徒生、祁克果、易卜生、斯蒂格•拉森(《龍紋身的女孩》作者)。也許地域上的偏僻和氣候上的嚴寒讓他們享受孤單的獨處,有些地方甚至處於極圈之內,那炫目的極光和慢慢的冬日長夜讓他們享受在封閉而遼闊的環境下,向宇宙發問,想人性發問。
好吧,我要停止故弄玄虛了。我來試著表達下我的想法。如果不夠清楚,請原諒,我盡力了。
故事一開場就很特別,一個俯拍的鏡頭:把狗鎮全景囊括其中。整體的佈景採取舞台劇的形式——看不見的牆體,看不見遠方。彷彿一出舞台劇。少了環境的烘托,全看演員的走位和表演。然而不同於舞台劇,攝影機機位的移動增添了觀看的視角。觀眾不像觀看舞台劇那樣只有一個固定的位置。這種有幾分彆扭的場景設計呈現出一個原本荒謬而扭曲的世界。
這是人性的試煉場,沒有贏家。
故事不算複雜:妮可•基德曼飾演的女孩Grace因為和身為黑手黨的父親發生價值判斷上的爭執而逃到山腳下的一個小鎮——狗鎮,在這裡,住著一群平庸、膽怯但心眼不壞的居民。Grace以為,她可以在這裡實踐她的信仰。
然而。
一雙援助之手要付多少錢
How much does a helping hand cost?
最初,對於狗鎮的居民來說,Grace是孤單、陌生而危險的。她貌美有禮,但她的出現伴隨著槍聲,伴隨著一群氣勢洶洶的黑衣人的追查。狗鎮本是一個安靜如死水般的地方。Grace的到來起了漣漪。
Tom Edison Jr. (保羅•貝坦尼 飾)這個懷著卓識和才華的「作家」,每天到處遊蕩思考「道德」的問題,每天似乎都在為自己的舉世傑作而悉心醞釀。他第一個發現Grace的出現。在狗鎮裡,Tom有一點話語領袖的味道。全鎮的人願意聽他高談闊論。
狗鎮居民在小鎮口的教會坐定。他們以公開討論的形式決定是否留下Grace。在「愛人」為宗旨的上帝的注視下,以民主的形式,投票決定是否要對一個孤立無援的女人伸出援救之手。
他們接受Grace付出的體力勞動,來幫他們做那些「沒有特別必要做」的事。他們真的不需要幫助,他們只是讓Grace心裡好受一點。不,他們絕對不是邪惡的人,他們善良而樂於助人。這是,這樣的「交易」讓這件事看起來更合理一點,不是嗎。
也許,這個邏輯就是這樣:我是樂於助人的,我的幫助不需要回報,但我的幫助讓我冒了很大風險(開上去是這樣),所以你欠我人情。人情是無價的,那你付出點兒體力勞動又算什麼呢。
不用看別人,也許這就是我們每日奉行的邏輯。
沒有一個秤能量一量「人情」到底多重,值多少錢。想還?永遠還不清。
也沒有一個制度能為「幫助」標價,多大的忙值多少錢。
在這些無法量化、無法用法律條文來約束的道德範疇內,所有的存在都是模糊與曖昧。在模糊與曖昧中,惡悄悄生根,發芽,開花。這不是殺人、放火、偷竊、嫖妓,沒什麼好丟臉的,不是嗎。我們點著頭說,這是正常的。完全不會受到良心的譴責。
惡之花在黑夜中發出妖冶的光芒。
當自願變成義務,索取變成習慣
Grace無疑為狗鎮帶來了美好。居民們看起來都很喜歡她。
但是,隨著一次一次警車的騷擾,似乎,這種庇護的成本變高了。但是沒人會開口講。聰明的Tom看到了,別忘了,他可是作家,他最會觀察人的心思了。
他們和Grace達成了另一個協議:更重的勞動,更少的錢。更多的斥責,更多的羞辱。
從局外人看,事情漸漸發展到一個微妙的階段:Grace沒求狗鎮收留她,她也沒義務做這些。她可以反抗,她可以離開,不是嗎。導演想到了這種可能,他安排了Grace準備逃走(注意,現在Grace只能逃走了,她已經不是自由人了)的情節。開貨車起先答應幫助她逃走的Ben收了她的錢,佔了她的便宜之後,把車又開回了狗鎮。她已經不能來去自由了。她是狗鎮的奴隸。
我們都是別人的奴隸,或多或少,在某種程度上。
我們抱怨這個社會主動付出的人越來越少。沒錯,當你聽到「不然,你先做做看,我們找到合適的人就換你下來」時,千萬不要信,這是世上最大的謊話。主動請纓的人越來越被當成傻瓜,人們巴不得找一個自願承擔的人。第一個在宿舍倒垃圾的人可能就是大學四年宿舍里唯一倒垃圾的人。第一個在班上主動打掃的人可能是日後唯一打掃的人。你很無辜,你說:我只是想在一個新環境中表示友好罷了。當有一天你為自己申訴時,當有一天你不想做的時候,你發現,你沒辦法逃掉了。別人早已把這件事當成你的義務,他們甚至會跳出來指責你,為什麼這麼自私。
貪婪和懶惰是每個人人性中蠢蠢欲動的蛆。
所以,越來越少的人願意主動承擔責任,越來越少的人願意用熱心和真誠面對他人。
這到底是誰的錯。
寬恕也是一種罪惡
Grace。她不是平白無故有這樣一個名字的,她就是Grace(英語中,這個詞意味:優雅,恩惠,慈悲)。
即使當這個世界都來向她索要,她還是會為對方找個藉口:Grace是「善」的集合體,從內到外。也許她表現出一種不合邏輯的軟弱和沉默,但這是她踐行「善」的一部份。
Grace是個很本分,有節制的女人。這點從她的一出場就可以看出:她從狗鎮的看門狗摩西那裡偷了一根骨頭。她說:我竟然偷了東西。我要懲罰自己不吃麵包。
蘋果園園主Chuck對她惡語相向,甚至強暴她。她說:我先懷疑了他,我不怪他。
雜貨店店主Ma Ginger排擠她,不允許她走醋栗叢中間的小路——儘管其他人都從這裡走。她說:因為我是新來的,她有權利這麼對我。
她說:我不會討別人喜歡。我只是我,別人喜不喜歡我我沒辦法改變。
她只是用真誠、善良、禮貌、慈悲來對待這個世界而已。她只是看到真相,說出實話。然而,在狗鎮,在這個世界裡,幾乎寸步難行。
她容忍著這個世界變本加厲地走向隱性的惡。這是她的錯。
如同Grace的父親所言,慈悲,才是真正的高傲。它為不義行為辯護,它忽略了「犯錯就應該被懲罰」的理性訴求。它以那高高在上的姿態可憐芸芸眾生,孰知,芸芸眾生根本不值得憐憫。
殺戮讓這個世界變得美好
Grace和父親的對話,彷彿如同耶穌和耶和華的對話。
Grace和父親的爭執,開端於槍聲。Grace對權力產生的暴力極度反感。這是她出逃的原因。
她用善良和慈悲來改變這個小鎮,最後淪為鐐銬裡面的囚徒,像隻狗一樣被栓上了鐵鏈。
耶穌用博愛教化民眾,民眾把他釘上了十字架。耶和華用大洪水懲罰人類,人類會向他伸出祈禱的雙手,呼喚「哦,我的主」。
我知道,看到這兒,你笑了。
最後,Grace對狗鎮進行了一場慈悲的屠殺。烏雲散開,月光照亮了狗鎮。不再有「慈悲」的掩護,只剩下皎潔月光下赤裸裸的,醜陋的,惡。Grace認清了一切,耶穌舉起了槍。
她說,讓這個世界變得好一點的方法,就是狗鎮消失。
狗鎮消失了,世界真的變得好一點了嗎。
Grace留下了摩西,那隻狗。
摩西是誰,是聖經舊約中,帶領猶太人出埃及的君王。帶領日後把耶穌釘在十字架上的猶太人的君王。
Grace毀滅了狗鎮。但把人性之惡留在了燒焦的土地上。
狗鎮——Dogville
狗鎮是一個虛擬的存在。Tom試圖尋找人性中的善,Grace接受著人性中的惡。
在這個小鎮中,有醫生,有作家,有商人,有工人,有農場主,有兒童,有老人,有黑人,有母親,有殘疾人,有信教者......對,跟我們世界一模一樣。
狗是忠厚溫順的,但有時也會露出獠牙。我們誇獎狗的忠誠老即時,也說狗改不了吃屎。我們說Lucky dog(幸運兒)也說Sad dog(放蕩之人)。狗看門,卻容易被骨頭誘惑。你看不到狗的真面目,因為,它本來就不曾有。和人一樣。
幾乎寫所有的文章到最後我都會試圖編織一段充滿希望的結語,因為我始終相信,批判不是目的,找到出路和指明希望才是寫文的終極目的。但這次,我不會這麼做。
善良只是一紙契約。人性本惡。
這是馮•提爾,這個丹麥人,表達的唯一主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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