承諾是什麼

（一）
洞穴外是沙漠，沙漠的邊緣是一場搶奪疆域的戰爭。受傷後的嘉芙蓮躺在洞穴中，身邊一燈如豆，正慢慢堙滅，同時堙滅的還有她那美麗而機智的生命。惟一沒有的堙滅是她的內心之火——情人來解救她的諾言。此時，艾馬殊——她的情人——在茫茫沙漠中徒步三天，以尋求己方軍隊（英軍）的幫助。但就像戰火會使坦克的履帶變形一樣，戰爭也扭曲了人們的判斷和行為。他非但沒有獲得幫助，而且被誤解為敵軍間諜而遭羈押。掛念著冰冷洞穴中的愛人，萬般無奈的他只好向敵軍求救——用軍事地圖作為交換，他獲得了前往沙漠解救愛人的工具。雖然他知道她應已經離開了此間。但為了愛及其承諾，他來到了她的身邊。

洞穴中一片黑寂。嘉芙蓮靜靜地躺在那裡，如同沉睡般安詳。頭邊是她臨死前寫的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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與和平時期的背叛相比，紛亂戰爭中的背叛要單純得多。初戀中的情人總是格外敏感並柔情滿懷，可這種情感足以摧毀一切——因為心是火的起源。

死去，我們將和情人以及不同種族的人一起在充實中死去，在我們彼此互知的品味中死去，在體驗肌膚相親的快意中死去，在體會被我們隱藏起來的恐懼中死去，這恐懼就如同這淒冷孤寂黑暗的洞穴。我多麼希望我的身軀能夠銘刻這所有的一切。我們才是真正的國度，而不是那些出現在以強權者命名的地圖上的邊界。

我知道，你即將回來，擁抱著把我帶到風的世界，那正是我所要的一切 — 在這個沒有地圖的地球上，和你一起，和朋友們一起，漫步於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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獲得了軍事地圖的敵軍（德軍）隨即佔領了戰略重鎮。

以上是《英國病人》的故事梗概。




（二）

這是一部動人心弦的關於戰爭和愛情的電影。問題是，電影為什麼會給絕大部份觀眾（如果不是全部）產生強烈的衝擊和持久的回味？電影和我們的哪一部份情感或是哪一種價值判斷產生了共振？首先可以斷定的是，只有善和美麗才能驅動我們情感之輪，才能點燃我們的內心之火。那什麼樣的力量會在我們的頭腦中被辨識為善並因此產生情感上的波瀾呢？

這和道德律相關。對於道德律，西方哲學有兩種基本解釋。一種是以邊沁為代表的功利主義（Utilitarianism）。另一種是以康德為代表的絕對道德律。

在邊沁那裡，人應該做出能「達到最大善」的行為，所謂最大善的計算則必須依靠此行為所涉及的每個個體之苦樂感覺的總和，其中每個個體都被視為具相同份量，且快樂與痛苦是能夠換算的，痛苦僅是「負的快樂」。（以上摘自「百度百科」）因此，在必要的時候，社會應該犧牲個人的利益以保全集體的利益。在中國，「兩害取其輕」就是比較典型的功利主義思維。

而康德則告訴我們說：我們要盡義務。但什麼叫「盡義務」？為了回答這一問題，康德提出了著名的「(絕對)範疇律令」：「要這樣做，永遠使得你的意志的準則能夠同時成為普遍制訂法律的原則。」康德認為，人之所以成為人，就在於人有道德上的自由能力，能超越因果，有能力為自己的行為負責（以上摘自「百度百科」）。也就是說，在絕對範疇內，因為某些不可剝奪的權利或義務，我們不能也不必通過價值計算來進行行為取捨。例如，即便是為了救助更多需要輸血的病人，一個醫生沒有權利去殺害另一個健康的人以獲得血液。又例如，為了堅守某種信念，可以「不惜代價」。

功利主義很好理解。無論是出於獨裁統治的需要（以集體的名義），還是因為市場經濟的思維習慣（以算計為手段），功利主義事實上成為當今社會的主要道德指引（意識形態上大相逕庭的兩種思想，卻有同樣的指歸，看起來多少有些荒謬）。但是，能對人心產生真正震撼則往往是絕對道德的踐行者。自古以來，多少催人淚下的千古絕唱都是如此。這可能是因為，功利主義的產生乃是社會的需要，絕對道德則來自於自然，是生命的需要。為尊嚴，項羽拒過江東；為自由，王國維決絕自沉；為義氣，關羽義釋曹操。也是基於絕對範疇律令，美國憲法的全部核心就是保護人與生俱來的不可剝奪的基本權利：生命、自由、財產以及追求幸福的權利。這個原則成為制定所有其它律法的依據。

絕對道德之所以如此有力量，正在於「能夠同時成為普遍制訂法律的原則」。想想看，哪一個理想社會不是基於仁慈、正義、誠信作為基本準則的呢？但絕對道德的踐行者似乎都是偉大悲劇的主角，這乃是因為，去努力完成一個不可能完成的任務總是會讓我們景仰，其次，悲劇是人類在心中紀念英雄的最好舞台。

和國家這樣的政治概念相比，承諾和愛情就是一種不能被計算的美德，具有絕對的道德力量。

這大概是《英國病人》的力量所在。





（三）

這幾天恰逢中日兩國為一個小島又起爭端，兩國國民劍拔弩張。我想起了美麗的嘉芙蓮。

我們才是真正的國度，而不是那些出現在以強權者命名的地圖上的邊界。

這是《英國病人》可以告訴人們的另外一個道理。

（四）

把一個充滿理想主義色彩的故事置入理性主義的分析框架，也許會產生適得其反的效果。更簡單的判斷方法是，當你讀看完這個電影后，你是否被電影感動？如果是，那就證明在你的內心深處，某種自然和天生的意願還在期待。如同黑暗洞穴中的嘉芙蓮，雖然知道自己正在死去，但她內心充滿柔情地堅信，承諾正在到來。

2009